岁暖小年

陈春艳

　　小年，是岁末时光里最轻盈的一枚逗点，悄然落在冬春之交的门槛上。它不似除夕那般隆重喧嚣，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温柔，让奔波了一整年的心，得以在腊月的尾声里蓦然驻足。仿佛忽然听见岁月深处传来悠长的回响——那声响里掺着扫帚掠过青砖的沙沙声，混着灶糖在齿间融化的细微甜响，还飘着远方家门上刚刚贴上的新纸气息。这日子从来不大张旗鼓，却总能让最匆忙的人也抬起头，望见檐角那抹被夕阳镀亮的轻尘，忽然懂得：所有的奔赴，原来都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与一种更深沉的安宁相遇。

　　这日子，总浸润在一片氤氲的暖光里。仿佛是积蓄了许久的阳光，终于挣脱了寒云的最后一缕羁绊，泼洒下来，将家家户户的窗棂染成淡淡的金色。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甜的、洁净的气息，那是清扫之后尘土落定的安宁，也是灶糖在温热掌心渐渐化开的、朴素的香甜。街巷间，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稠密，却脆生生的，像冰凌在檐下断裂的清音，预示着一种热闹的临近。人们的神情里，也添了些许不同以往的舒展与期盼，那是一种心有所属的踏实，知道所有的风尘与劳碌，都将奔赴一个温暖的终点。

　　小年的底色，是“扫尘”。这并非仅是洒扫庭除的劳作，更像一场郑重的告别。掸去梁间旧岁的积尘，拭净蒙尘的器皿，将角角落落里琐碎的烦忧与疲惫，都一一清空。扫去的，又何尝不是心上的滞碍？望着明净的窗，光洁的案，心里也仿佛被涤荡过一般，变得敞亮而宁静。为的是以最清朗的容颜，迎接那即将登门的新岁。接着，便是“祭灶”。将甜蜜的糖瓜恭敬奉于灶君像前，那黏糯的甜，是要封住灶王爷的嘴，更是要将人间这一年的苦辣酸甜，都酿成一份呈递给上天的、美好的报告。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米谷的香气与虔诚的祈愿，飘向渺远的天际。这烟火人间最平实的温暖与牵挂，便在这小小的仪式里，得到了安放与升华。

　　此刻的天地，正处在一种微妙的静谧与萌动之中。冬的凛冽尚未完全退场，旷野仍留着些瘦硬的线条，枝头也多是疏朗的。可若你细心寻觅，便能发现春的讯息，已如羞涩的墨点，悄然在底色上晕开。向阳的坡上，残雪化成的湿痕里，或许已能看见草芽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风虽然还带着凉，但拂过面颊时，已褪去了刺骨的锋芒，转而是一种清冽的、唤醒感官的触摸。这便应了古人那句“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小年，恰是那站在门槛上的孩童，一只脚还留在旧岁的屋宇内，另一只脚，已迫不及待地，要踏进那扑面而来的、广阔的春天里了。

　　于是，那绵延了千年的归意，便在这时节愈发浓烈起来。无论是“马蹄遍历雪花天，客路惊心又小年”的羁旅惊心，还是“一片彩霞迎曙日，万条红烛动春天”的绚烂展望，诗行里跃动的，都是一颗颗向着家园靠近的、温热的心。小年像一个温和的提醒，它说：是时候了。收拾行囊，理清思绪，将这一年的风雨与收获都打成包袱，然后转身，朝着那盏为你亮着的灯，启程。路途或许仍远，风雪或许未歇，但心底那幅团圆画面的暖意，足以抵御一切严寒。归家的路，是世间最甜蜜的奔赴。

　　小年之美，便在这含蓄的转折里，在这洁净的期盼中，在这无声涌动的春意与归心里。它让我们在岁月的河流边暂歇，涤尘，祈愿，然后带着一身清爽与满怀希望，步履轻盈地，走进那即将锣鼓喧天、春暖花开的、崭新的年。当红纸裁开，笔墨研浓，写下的第一个“福”字，往往就从这个时节开始——那饱满的墨色，酣畅的笔意，流淌着对生活最直白也最深切的祝愿：愿平安护佑每一个风雪归人，愿温暖充盈每一扇灯火门窗，愿这人间处处皆是炊烟相招、笑语相闻的甜美的家园。此刻的祈愿与启程，已然为崭新的春天，铺就了一条洒满晨光的路。

文字／陈春艳

美篇号／70852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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