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红纸裁得春味满,笔墨落处福气生。汤家洼的年味,是从一沓沓裁开的红纸里漫出来的。过了小年,裁纸刀划开绵软的纸面,那一声声“嘶啦”的脆响,是年前最郑重的宣告。红纸躺在褪色的八仙桌上,像一团团拢着的、温顺的火。</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年纪小,在旁边给积龙哥哥打下手。裁纸有大学问:大门联要宽长,气派如人的脸面;后门联窄短些,也马虎不得。折纸更见心思,五个字怎么折,七个字如何叠,双数对开,单数则要指尖一捻,留出一截天地,再匀匀地折过去。我屏着呼吸,看哥哥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只见笔锋在瓷盘边轻轻一刮,墨汁便驯服地聚拢来,落下去,在红纸上洇开一朵朵沉稳的黑牡丹。堂屋地上很快铺满了红云,墨香混着土墙的干暖气息,那便是年节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嗅觉。</p><p class="ql-block">村民们倚在门框边等,袖着手,抽着烟,看自己家的“好话”在笔下诞生。他们只拿来一卷红纸,仿佛有了这抹红色,吉祥便会不请自来。墨与笔的耗费,是哥哥和我家默认的奉献。他们粗糙的手指指点着地上的对联,又点点我:“小子,看好了,明年就该你啦!”话音里半是鼓励,半是毋庸置疑的安排。那时只当是玩笑,谁知一语成谶。</p><p class="ql-block">积龙哥哥有事未归的那年腊月,那卷卷红纸还是准时递到了我的手上。推辞的话被村民们朴素的逻辑堵了回来:“总要有这一天的。”于是,我被那一道道期待的目光,稳稳地架到了火炉边。手是抖的,心是慌的,平日里使惯钢笔的指节,此刻捏着柔软的羊毫,别扭得像生了锈的钳子。脑子里记得的折纸法子全乱了套,一刀裁下去,竟全是双数联的尺寸。落笔更不堪,横竖撇捺,全带着钢笔字的僵直生硬,笔锋?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了。写错字的那户人家,红纸用尽了,主人却豁达地摆摆手:“不打紧,打个叉,旁边补上就行!”那副带着墨色“疤痕”的对联,后来成了全村的趣谈,却也成了我最羞赧的记忆烙印。直到听见主人家向客人解释:“没有这小秀才,咱们还贴不上红对子哩。”心头那块冰,才被这句滚烫的实话,“嗤”地一声融化了,升腾起一团感激的雾。</p><p class="ql-block">人是在劳作里被磨出来的。经了那一回,手下的红纸似乎也温顺了些。裁纸不再毛边,折痕渐渐挺直。依然没有好笔墨,依然写不出飞扬的姿态,但下笔时多了三分郑重。我渐渐懂了,村民们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书法,而是“写”这个动作本身所蕴含的仪式。那是将一家一户说不出口的盼头,比如:风调雨顺,出入平安,六畜兴旺等,全部拜托给笔墨,再请到门楣上去。我笨拙的笔迹,是连通那盼头的一座小桥。后来五年,我写得越来越从容,汤家洼的门扉,也一年比一年更早地染上我书写的红晕。我与那些门,与门后的人,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契约。</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离乡求学,像猛然抽走了一轴写了一半的红纸。城市里的春联,金粉闪烁,字样是千篇一律的电脑楷体,精美,却冰凉。听说,汤家洼村民后来也买这样的春联了。不知是因为没了墨水,还是因为没了那个愿意研墨提笔的人。</p> <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那段“赶鸭子上架”的时光,馈赠给我的,远多于我贴补出去的墨水瓶。它让我在那样一个贫瘠的年月里,亲手触摸到了“年”的筋骨与温度。那不是烟花炸响的喧嚣,而是冬日午后,阳光斜照在未干的对联上,墨迹一点点收敛光泽时,那份缓慢而坚实的喜悦。我写的字或许从未入流,但那一笔一画里,有汤家洼整个村庄的呼吸,有信任的托付,也有一个少年,被生活与温情催熟的冬天。墨会褪色,红纸会斑驳,但那混合着纸香、墨香与冬日寒冷的气息,却成了我心中,永不消散的年味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