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宁武关下小年稠</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宁武关下小年稠</b></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三的风,掠过宁武关古城的夯土城墙,裹着管涔山的清冽与恢河的湿气,先扑过城北的古关隘,再绕着城中的鼓楼打了个旋,最终漫进街巷,吹不散那股混着麻糖甜香、炭火暖意的小年气息。我踏着青石板上未消的残雪,穿过镌刻着“凤凰城”匾额的古门,古城的小年,便在砖雕影壁的红灯笼、鼓楼的铜铃与关隘的烽火台间,徐徐铺展。</p><p class="ql-block"> 妈妈家的四合院坐落在古城西巷,青砖灰瓦映着皑皑白雪,木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院门,弟弟正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灶君夫妇的神像。那神像贴在锅灶旁正对风匣的墙上,灶君爷爷与灶君奶奶慈眉善目,身边画着两匹神骏的坐骑,正是晋北祭灶的传统样式。“二十三,吃饧板,灶君爷爷上西山”,弟弟哼着老辈传下的民歌,将一盘码得整齐的麻糖摆在灶前,又端上一个硕大的枣山馍——黄米面团捏成连绵的山形,嵌满通红的大枣,顶部塑着一只小巧的兔子,既是敬神的供品,也是孩子们最期盼的吃食。灶前还摆着一小碟料豆、一束秣草与一杯清水,弟弟顺着灶台往厨房门外细细撒着料豆:“这是给灶王爷的坐骑备的粮草饮水,让他快马加鞭上天,多在玉帝面前说好话,来年咱家五谷丰登,平安顺遂”。我拿起一块麻糖放进嘴里,麦芽糖的甜裹着芝麻的香,黏而不腻,越嚼越醇厚,这便是宁武关人刻在骨子里的小年滋味,正如民谚所说“二十三吃麻糖,吃不上麻糖啃指头”。</p><p class="ql-block"> 祭灶的仪式刚毕,扫尘的活儿便热热闹闹地开场了。妈妈说宁武关小年扫尘有讲究,“腊月二十三扫尘土,除旧迎新拔不祥”,不仅要扫去屋宇的尘埃,更要扫除一年的晦气。舅舅搬来梯子,用绑着布条的长杆清扫房梁与檐下的蛛网,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却没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妈妈裹着头巾,用扫帚细细清扫墙壁,我则帮忙擦拭窗棂与八仙桌,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院角——那里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环,还有一个用五彩布条扎成的毽子,瞬间勾起了童年的回忆。小时候过小年,祭灶、扫尘的活儿一沾手,心里就盼着午后的闲暇,约上古城里的伙伴,先跑到鼓楼脚下滚铁环。鼓楼是古城的中心,青砖砌成的台基高耸,四面悬挂着“镇朔”“控远”的匾额,台基下摆满了小年的年货摊,卖麻糖的、剪窗花的、扎灯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推着铁环绕着鼓楼的台基奔跑,“哗啦哗啦”的声响与摊贩的吆喝、鼓楼的铜铃交织在一起,铁环偶尔撞在台基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踢毽子则偏爱去城南的古关隘,那道夯土垒成的关隘历经千年风雨,墙根下背风向阳,成了孩子们的天然游乐场。毽子在脚尖上下翻飞,抬头便能望见关隘上“宁武关”三个苍劲的大字,风掠过城墙垛口,仿佛能听见古时的马蹄声,与我们的笑声撞个满怀。那些奔跑与跳跃的身影,伴着麻糖的甜香与古城的烟火,成了小年最鲜活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妈妈见我盯着院角出神,笑着说:“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啊,拿着铁环就不肯撒手,跑到关隘下玩,天黑了才肯回来。”说话间,她取出裁好的红纸,拿起剪刀剪起了窗花。她的手艺是古城里出了名的好,剪刀翻飞间,喜鹊登梅、五蝠捧寿的图案便跃然纸上,贴在糊着麻纸的窗棂上,红与白相映,瞬间为青砖灰瓦的院落添满了喜庆。弟弟则铺开大红纸,研好墨汁,准备写春联。宁武关人过年偏爱手写春联,讲究有神必贴,每门必贴,就连猪圈、鸡舍也会贴上小小的福字,盼着六畜兴旺。我蘸饱一管浓墨,学着弟弟的样子在红纸上写字,狼毫划过纸面,“出门见喜”“五谷丰登”的字样渐渐成形,墨香混着麻糖的甜香,漫满了整个院落。隔壁王大爷叼着旱烟袋凑过来瞅:“这字写得有灵气,像极了你弟弟年轻时候的模样!”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把红联的影子映在他的皱纹里。趁着弟弟写春联的间隙,我揣了两块麻糖,沿着青石板路往鼓楼走去。台基下的年货摊更热闹了,卖麻糖的老汉掀开盖着的棉絮,露出码得整齐的饧板,吆喝着“粘灶君、甜心头哟”;剪窗花的大娘身边围满了人,她手中的剪刀上下翻飞,转眼间就剪出一对“福”字,递到穿棉袄的孩童手里。鼓楼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当”声穿透喧嚣,像是在为小年的热闹伴奏。</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院里聚起了邻里乡亲。宁武关小年有“一家蒸花馍,四邻来帮忙”的习俗,妈妈早早发好了白面与黄米,准备蒸制过年的花馍。婶子们围在大面盆旁,有的揉面,有的塑形,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院落。她们的手艺各有千秋,有的将面团捏成“登高”,寓意步步高升;有的做成“年年有鱼”,期盼岁岁有余;还有的捏出小巧的十二生肖,惟妙惟肖。我学着妈妈的样子揉面,却总也揉不匀,婶子笑着接过我手中的面团:“丫头别急,蒸年馍要用心,面揉得越透,日子过得越扎实”。蒸屉上汽后,花馍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与麻糖的甜香、墨汁的清芬交织,那是独属于宁武关小年的烟火气息。妈妈特意给我留了一个兔子形状的花馍,掰开后,里面藏着一颗甜甜的枣子,“兔子给小孩吃,寓意活泼康健”,妈妈的笑容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院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循声望去,几个穿着棉袄的小家伙正推着铁环往关隘方向跑,毽子在他们脚尖上下翻飞,像一只五彩的蝴蝶,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古城的街巷里燃起了零星的旺火,最热闹的当属鼓楼台基下与关隘城墙边。宁武关人小年垒旺火,讲究“火要旺,运要旺”,鼓楼旁的旺火垒得足有半人高,柴火噼啪作响,火焰窜起老高,映红了青石板路与砖雕影壁;关隘下的村民则围着旺火唱歌说笑,有人撒一把麻糖在火边,说是给“门神”也尝尝甜,甜香混着柴火的焦香,飘向远方。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金黄的花馍与香甜的麻糖。“送行饺子迎风面”,妈妈说小年吃饺子,是为灶王爷送行,也盼着来年顺顺当当。舅舅夹起一个饺子,忽然眼睛一亮,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今年的幸运饺被我吃到了!”大家都笑了起来,屋里的暖意愈发浓厚。弟弟抿了一口烧酒,望着窗外的旺火说:“咱宁武关的小年,藏着老辈传下的规矩,也藏着这城的魂。鼓楼旁的吆喝、关隘下的旺火,祭灶的麻糖、蒸馍的香气,还有孩子们滚铁环的热闹,每一样都是盼头,盼着家人平安,盼着古城兴旺,盼着来年丰收”。</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旺火渐渐燃成灰烬,却留下阵阵余温。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远去,我揣着妈妈打包的麻糖与花馍,踏上回家的路。鼓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关隘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街巷里的麻糖香、花馍香、墨香与柴火的余温交织在一起,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滋味。此刻我忽然明白,宁武关的小年,早已不是简单的习俗堆砌,而是这座古城祖祖辈辈的生活智慧与情感寄托。祭灶的麻糖粘住的不仅是灶王爷的嘴,更是家人间的牵挂;扫尘的扫帚扫去的不仅是尘埃,更是过往的不顺;蒸制的花馍承载的不仅是手艺,更是对未来的期盼;而鼓楼旁的喧闹、关隘下的烟火、滚铁环踢毽子的时光,藏着的是古城的烟火气与永不褪色的童真乡愁。</p><p class="ql-block"> 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心中的暖意。这宁武关下的小年,没有都市的喧嚣,却有着最质朴的团圆、最真挚的祈愿与最纯粹的快乐。它像一首流传千年的民谣,在古城的青石板路、鼓楼铜铃与关隘城墙间代代传唱,让每个归乡的人都能找到心灵的港湾,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充满甜香与希望。而那些刻在烟火日常里的习俗、温情与童年记忆,正如古城的夯土城墙与鼓楼台基,永远厚重,永远温暖,守护着每一个奔赴团圆的脚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