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行旅：纸鸢、鞭炮与牛背上的江南

天高云淡

这一程江南春旅，如展开一幅徐徐洇染的水墨长卷——雨丝轻拂青石巷，柳枝蘸水写新诗，孩童的笑声撞碎山涧薄雾，而烟火气与山水意，在每一帧画面里悄然相融。没有固定行程，只随心停驻于山脚村口、溪畔田埂、檐下灶前，与家人共度最本真的节气时光。

放鞭炮时我踮脚伸杆，火苗舔舐引线那一瞬，身旁伙伴屏息，鸭子扑棱着从脚边跑过；春阳下我们追着星形与花形的纸鸢奔跑，风鼓起衣袖，像两片被托起的云；冬末初春的田野上，孩子们牵布、捧桶、举粉绸，把寂静山野染成流动的彩带。这些喧腾的童趣，恰是《荆楚岁时记》所载“爆竹驱祟、纸鸢引阳”的千年余韵，在今日依然鲜活跳动。

牛背上晃着腿，斗笠檐角滴着山色，灰牛缓步踏过花海，身后牵绳的人影与柳影在水面上轻轻摇曳；另一头黑牛卧在竹影里，两个戴红帽的孩子静立树下，仿佛刚从王维“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的诗句里踱出。水牛不语，却驮着整部农耕文明的温厚呼吸，在青山绿水间缓缓前行。

门帘高悬“一家之主”，对联墨迹未干，“上天赐好年”映着满桌热饺与炉烟；七人围坐老屋檐下谈笑，孩子滚着球奔过青砖地；雨丝斜织时，我们撑黄伞、红伞、绿伞沿山径缓行，伞下是我牵着孩子的手；粉衣女子伫立古木前，而我蹲身与一只粉狐狸对望——它耳尖微翘，眼神澄澈，像山野派来的小信使，提醒我：所谓远游，不过是重新认出自己心底未熄的稚拙与欢喜。

樱花如雪落满神兽奔跃的肩背，鹿影掠过素笺，双猫静坐对望，墨痕未干；一只橙狐端坐纸面，蓝眼如潭——它们不是风景的注脚，而是这趟旅程的魂灵：既守着传统纹样里的祥瑞，也跃入当代笔触中的天真。春在人间，从来不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