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旧事

启翔

<p class="ql-block">宋楼村,在襄阳伙牌镇的西北角上,村里有六七十户人家。听村里的老人说,先祖是明朝万历年间从山西大槐树下迁来的,宋、赵、李、苏四姓在此开枝散叶。后来,陆续又有别处人家投亲靠友搬来,我家便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村子地势高,站在村头能望见伙牌镇方向几缕淡淡的炊烟。水也因此金贵,于是村人在四周挖了许多水塘。我家那几间土坯房身后,一左一右就守着两口。</p><p class="ql-block">我们叫它“锅底堰”——这名字实在贴切。四周塘埂隆起,长满乱蓬蓬的茅草和歪脖子矮柳,中间陡然凹下去,盛着一汪或深或浅的水。水满时,是暗沉的绿,浮萍腻腻地盖了一层,偶有鱼脊无声划过,裂开一道痕,倏忽又弥合了;水浅时,便露出黑油油、滑溜溜的泥岸,空气里弥漫着水腥与烂草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这不仅是风景,更是庄稼的命脉。养鱼、种藕,更是大旱时救急的水源。村里共有四口这样的“锅底堰”,它们成了我童年最险峻的乐园,也成了我最深的梦魇。</p> <p class="ql-block">五岁那年初春,我跟着两个小伙伴在村南那口水塘边玩耍。塘水退了,水面还结着薄冰。水塘的冰下浅洼里,竟有几尾呆滞的鱼翕动着腮——这对孩童是无可抗拒的诱惑。我溜到水边,伸出冻得萝卜似的小手去捞。脚下冻泥未实,身子一滑,“哧溜”一下,整个人栽进了刺骨的冰水里。</p><p class="ql-block">水其实只没过大人的膝盖,对我却是灭顶之灾。破棉袄吸饱了水,铁一般沉硬,双脚也陷进淤泥。我惊慌扑腾,冰水呛进喉咙,是生铁的锈味混着泥腥。哭声仿佛不是从喉咙出来,而是从每一个浸透的毛孔里挣出来的。其他两个小伙伴也吓的哇哇大哭。在附近地里做活的张家老舅听到动静,扔了锄头,骂骂咧咧冲下来,像拎落汤鸡般把我提上岸。</p><p class="ql-block">父亲赶来时,脸比塘泥还黑,手里攥着不知哪儿折来的棍子。奶奶听到动静也急忙赶过来,急得跺脚,声音尖利的对着父亲嚷道:“还不快给娃换衣服!打,打,就知道打,想把娃冻死啊!”那是我第一次落水。</p> <p class="ql-block">第二次落水,是在左后方的堰塘边。为便于挑水,塘边被大叔挖出个一米见方的深坑。就在那年夏天的一天中午,我跟着大叔颤悠悠的扁担影子跑到塘边。</p><p class="ql-block">大叔担水走了后,我蹲在坑沿边,折了根柳枝拨弄水里一团团墨点子似的小蝌蚪。看得入神,身子不觉往前一探,脚下那熟悉的滑腻感再次袭来——这回是头朝下,笔直栽了进去。坑壁陡直,滑不溜秋。眼前一黑,耳朵里灌满咕噜噜的水声。两只脚在半空乱蹬,像断了线的风筝。也许是命不该绝,大叔回来挑第二担水,一眼瞧见坑边那两只胡乱蹬动的脚丫,吓得丢了扁担,一把攥住我的脚踝,硬生生把我从水窟窿里拔了出来。我咳得满脸紫胀,鼻涕眼泪糊作一团。</p><p class="ql-block">这回,父亲的柳条终究没饶过我,抽在腿肚上,火辣辣的,比呛水的滋味更真切,更让人记得牢。</p> <p class="ql-block">第三次落水的记忆最深,也最沉。</p><p class="ql-block">六岁那年的夏天,热风裹着从水塘蒸腾出的水汽,闷得人心慌。我和邻家的春生在屋后右边那个最大的堰塘边玩。不知怎的,春生瞧见一只碧绿的青蛙蹲在塘边,“呱”一声跳进水里。他便伸手去够,身子一探,忽然失了重心,滑进塘中。</p><p class="ql-block">起先他还在塘边,扑腾着,水花乱溅,可不知怎的,身体竟渐渐向塘心滑去。我慌了神,下意识去拉,脚下一滑,也溜下了水。幸亏手在慌乱中捞住了岸边垂着的一缕细柳枝——柔韧的,像一根救命的脐带。我死死攥着,半个身子浸在水里,眼睁睁看着春生在水里一冒一冒,双手向虚空乱抓,嘴里“啊……啊……”地喊着,声音被水割得支离破碎。</p><p class="ql-block">最后,那团挣扎的影子,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终于不见了。水面只剩下一圈圈逐渐慵懒、平复下去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我的哭喊撕裂了午后的沉闷。二叔听到哭声,从房里冲过来,一把把我拽上岸。我来不及喘气,只指着那片吞没了春生的、墨绿的水面:“春生……春生……”二叔脸一白,回头吼了一嗓子,纵身跳了进去。水花激荡。</p><p class="ql-block">大叔、小叔都来了,更多的村人来了,塘边霎时围满了惊惶的面孔。不少人来不及脱衣就跳进水里。不知过了多久,二叔和另一个村民,一起把春生托了上来。春生的身体软软的。人群骚动着,七手八脚将他放平在泥地上。二叔跪下来,用手有节奏地按压春生单薄的胸膛,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有人牵来了耕田的水牛,将春生面朝下驮在牛背上,牵着牛在塘埂上慢慢走,一边用力不停地拍打着春生后背。一圈,又一圈,期望那牛一摇一晃的步子,能颠出他肚里的塘水。牛温顺地在烈日下走着,脖下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春生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一滴,一滴,往下淌水。</p> <p class="ql-block">终究还是没救回来。为此,父亲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从那以后,我再不敢一个人跑到水边,也很少再去水塘边了。不是不想,是不敢。那片幽绿的水光里,仿佛总晃着春生最后挣扎的影子。</p><p class="ql-block">第二年,因着家里一些矛盾,父亲决意离开宋楼。我们一家,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这块高地,飘到了襄北黄集镇下一个叫董河庄的村子——那是我爷爷曾经居住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再看那两口“锅底堰”。它们沉默地卧在屋后,在我心里,渐渐缩成两枚深绿色的、湿漉漉的补丁,牢牢缀在记忆的底片上。</p><p class="ql-block">许多年过去了。人至中年,在远离故乡的江城,童年的许多事都已淡去,唯独那三次落水,尤其是春生最后消失的那圈水纹,常在夜深人静时,无声地在我心头荡开,泛起一种愧疚的、钝钝的疼。</p><p class="ql-block">那疼与父亲柳条抽在身上的锐利不同,它是绵长的,窒闷的,仿佛我自己也一直未曾真正从那口“锅底”里爬出来。</p> <p class="ql-block">多年前回老家,去看望叔叔时,特意去寻那几口堰塘,却已认不出了。听大叔说,一段时间前,有消息说乌海线要从宋楼过,附近也要拆迁建厂,地皮突然金贵起来。人们闻风而动,填平了堰塘,在上头盖起了齐崭崭的楼房。连那些曾引过水、也淹过人的沟渠,也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寸草不生。</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记忆里那片始终漂浮着的、湿漉漉的故乡,最后的一口气,终于也被抽干了。它彻底沉了下去,不再是一口“锅底”,而成了一块坚实无比、沉默无语的陆地。只是不知道在那些崭新地基之下,在水泥与钢筋的深处,春生,我那三次狼狈的哭声,是否还封存在那里,在无人知晓的、永恒的黑暗与寂静里,做着永远不会醒来的、关于水的梦。</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