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春记

唯思

<p class="ql-block">  立春了,我最喜欢春天,可武汉的春天总是慢半拍,来时姗姗,去时匆匆,以至于许多人觉得,这座城市仿佛只有冬与夏。</p><p class="ql-block"> 早餐后,我扛着自拍杆,独自往紫阳公园去。阳光正好,人工草坪被晒得暖融融的,绿意透亮。走到长廊边,一棵老梧桐立在风里,枝头仍挂着零星的枯叶,像在固执地等待什么。我眯起眼,听风穿过枯枝的声响——那哨音里,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墙角竹林的深处,传来鸟鸣,断续的,生涩的,像初学琴的孩子在试音。但最勤快的不是鸟,是风。它在秃枝间来回调试,偶尔拨响一个泛着绿意的音符。</p><p class="ql-block"> 公园里热闹得很:唱歌的、跳舞的、舞刀的、弹琴的、拍短视频的、遛孩子的、遛鸭子的、散步的、靠在长椅上打盹的……人声熙攘里,我却觉得,春天似乎正从这些缝隙中悄悄挤进来。</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白行简的诗:“春从何处来……入门潜报柳,度岭暗惊梅。”便朝着湖边一株老柳走去。树干皴裂如壑,我伸手摸了摸,树皮底下似有潮湿在暗暗涌动。我举起自拍杆,像举着一支话筒,轻声问它:“你知道春天来了吗?”它静默着,枝条在风里微微颤了颤,仿佛说:“在路上呢。”转身时,却见不远处的迎春已攒起满枝苞蕾,盈盈的,快要藏不住了。它总是比春天来得早,不愧这个名字。</p><p class="ql-block"> 穿过梅林时,几位女士正对着手机翩翩起舞。我在一旁等着她们离去,一位坐在长椅上看她们拍摄抖音的女士朝我笑了笑,问:“你知道如何拍广角吗?”我挨着她坐下,说:“还不会,可以摸索。”她说她也买了好些拍摄工具,但不会运用。我说:不动手试,永远都是陌生的。我这句话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我朋友夸我拍摄技术很有长进,我没有专门系统学习过,都是在实践中瞟学,摸索中一点点提高。长椅一半浸在日光里,暖得像敷了一层薄肤;另一半仍浸在树影中,存着去冬的凉意。我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仿佛也坐在季节的缝隙里。</p><p class="ql-block"> 草地上,已有新芽破土。我掐下一截嫩尖,闻了闻,一股泥土的腥甜。放进嘴里轻嚼,舌尖先是一阵清涩,随后泛起淡淡的甘。这些绿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阳光把攒了一冬的金子,偷偷兑成了零碎的翡翠。</p><p class="ql-block"> 眼看快十一点,该回去做饭了。临走前,还是绕去桃花岛看看那棵老柳,每年春天,我总在它树下徘徊,询问春的讯息。它斜倾向湖面,被两根钢管撑着,像个驼背——沉默的老人。向阳的枝条已鼓起芽苞,背阴处却还紧攥着去年的枯叶。这欲放还收的姿态,多像人心:盼着新生,又眷恋熟悉的从前。</p><p class="ql-block"> 我在它身旁蹲下,架起自拍杆。镜头里,树皮的纹理深如岁月。忽然间,我好像不再需要问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春天哪里需要寻找呢?当你俯身与一株草对视,当你静听风穿过自己的呼吸,当你察觉身体里有什么正随着泥土一起苏醒,你便已经在春天之中了。带走的不是照片,是袖口沾着的草腥,是胸口一团被晒暖的光,是身体里渐渐流动的、解冻的涓滴。</p><p class="ql-block"> 正午,阳光斜斜穿过柳枝,落在湖上,暖暖的,少了冬的凌厉,添了几分朦胧。岛上有人坐在长条凳上打盹,还有一群人吹拉弹唱,兴致正浓。我也该转身,走进属于我的、烟火袅袅的中午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