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长子受到宠爱多,幼小的受到爱怜多,这家里的老二,受到的“苦难”多,说的就是我。我哥凑够了十八岁,当兵当了八年,我爹把我盯得紧、使唤得迫,喜笑怒骂成就了我。</p> <p class="ql-block"> 大概是我初一的寒假,我和爹到沙漠里打柴。天气干旱,黄木柴长得不行,再加上村子里人越来越多,打柴越来越难了。爹拿镢头砍柴,我从沙湾里背柴到驴车停放的地方。不停地干上七八个小时,终于要装车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最艰难的一段黄沙路,驴子很自觉很卖力了,但还是没少挨鞭子。车子陷到沙子里出不来,我爬到轱辘下面刨沙子。爹说要我调整好驴子,拿好鞭子,他肩膀扛着轱辘,喊了一声“嘚啾”,我狠狠地抽驴一鞭子,拉住拢车的绳子拼命往前拽。车子终于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爹都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口渴极了,但水壶早干了,倒不出一滴水来。 </p><p class="ql-block"> 我想好好歇歇了再走,爹上了柴车躺下,说,“前面的路就好走了,走吧!”</p><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我好像打了个盹儿,大概是车子颠了一下,我爹喊我,“操心把驴吆好!”</p> <p class="ql-block"> 我累极了,但不能停下来,心里就嘟囔:你可好,躺着多舒坦,咋没叫我躺一躺呢!“嘚啾”,我给了驴一鞭子,驴子加快了步子,我也小跑起来,身子活泛了许多,心里也就想起杂七杂八的事儿:这日子一直是这样吗?成为大人多好啊,想干啥就干啥,想叫小孩子干啥就干啥,哎,我以后长大当了爹……这么想着,一激动,顺手狠狠地鞭抽了几下驴子。可能抽到驴头害了眼睛,驴头猛地甩了一下,使劲儿往前一窜,车子外侧的轱辘正好上了一个小土包,侧翻了。我吓得跑了,怕爹打我,转头一看,他大半个身子压在柴下面,挣扎着往外挪。</p><p class="ql-block"> 看起来他顾不上生我的气了,眼巴巴望着我帮他一把,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我赶紧卸了驴子,别让车子晃动了。就在驴子挣脱羁绊的时候,顺带着柴车向外翻了一点,我就势抗住柴车,爹就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重新上路,爹握着驴缰绳,说,“嗯,你上去躺着!”我心里愧疚,默默地跟在他后面。</p> <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1977年的11月中旬,一个晴朗温暖的下午迟一点的时候,我就着暖阳在墙根席地而坐,紧张地想弄懂一个物理难题,计算飞机的起飞重量。</p><p class="ql-block"> 听到我妈放叉耙的声音,我才看到他们进到院子里了。他们到沙窝里打沙米去了,好吃的草籽儿,粮食不够当饭吃。爹背着多半口袋,背都压弯了,我赶忙放下书,要把那只口袋从他身上拿下来,妈挥了挥手,轻轻说,“嗯,忙你的!”爹没说啥,在妈的帮助下,就地一蹲,卸了口袋。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土草灰,笑盈盈的,眼神喜悦且坚定。</p><p class="ql-block"> 我有点绷不住了,泪眼模糊,但没有叫他们看见。我心里翻江倒海,个头都赶上我爹了,该干活养活他们,起码要做点什么,能让他们活得轻松点。他们一辈子勤劳,人活得德高望重、精明通透,日子却越过越恓惶,为了活命,连这草籽儿都打不到多少了。</p><p class="ql-block"> 我爹不识字,但是,能和大队书记、生产队长过招,吃不了亏,也占不了便宜。他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把我们上学读书的事操心得很,能把我的小学老师、初中老师招待到家里吃顿饭。老师说我学习好,以后有出息,他享受得很。初中毕业,队长能走后门把儿子送到县中,他没办法,我只好到刚成立的公社中学去。他照样给人说,“我的娃子念书厉害!”</p> <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了,我成了回乡知识青年。他听说有推荐上大学的事,但是他知道那是轮不到我的。有一次我听到他给我妈说,她找了大队书记,以后有了招工的,哪怕煤矿工也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当场表示,煤矿工我是不去的。我说国家要发展,机会总是有的。</p><p class="ql-block"> 还真巧,此后不久县上公开招考民办教师。我知道了消息,告诉我爹妈,要他们不要插手,我说只要公开考试,我就有把握。我爹妈稍稍舒心了一点。从来不发表意见的我妈说了一句深沉的话:念了一场书终于有个派上用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高考来了,大学和中专分开报名,不能兼顾。我的初中数学老师说我要报大学,考北京的大学。然而,我没有学过平面几何,有道很简单的题做不了,直接没戏了。</p><p class="ql-block"> 我安慰爹妈说我能考上。我哥在北京当兵,我叫他弄了一套数理化的书,也有了经验,自己弄了一些语文、政治资料。报名的时候到了,我爹再三要我报中专,我再三给他解释我能考上大学,他最后竟说:你报了大学,腿给你打断。其实他也是受了人的影响,并不确切大学有多难考,大学有多好,只知道能考大学的考中专就更保险。他已经无能力打断我的腿了,但是,他一天天佝偻下去的身姿让我有压迫感,那袋草籽沙米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先端饭碗,再说荣辱。</p> <p class="ql-block"> 1978年9月,夏收结束了,我拿着文件找队长,要拉我当年的口粮到粮站转粮户关系。队长看了文件,说,“哈,还是你厉害!”这一年队里就我一个人考上了。他儿子和我小学同班同学,初高中他都是县中读的,上一年他当铁路工人吃公家饭去了。这次他不能傲视我爹了,其实他心里酸酸的。</p><p class="ql-block"> 爹妈养了我二十年,这一次,我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带给他的荣耀。</p><p class="ql-block"> 本来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我爹说,“你拿三只口袋,先去麦场。”稍后,我爹吆着驴车来了,我妈也来了,都收拾得挺精神的。麦场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着,有几个人帮我把麦子装好抬到驴车,有人说,“你这转一年的粮,就一辈子吃公家的饭了!”,“月月有个麦儿黄啊!”</p><p class="ql-block"> 粮站有十里路远,爹一直握着驴缰绳,拿着鞭子,我和妈就坐车上。爹不说过去也不说将来,就说他的那些伙伴们杂长共短,那家的娃子如何,那家的丫头如何,时不时在驴背上轻轻抽一下,他们两聊得欢,聊了些啥我似乎没听到。</p> <p class="ql-block"> 路两边的麦田,零星长着些还有点绿色的蓬草,放眼望远,白刺刺的一片。这一方沃土,因没有水养活不了人啊。忽然我又想到,要不是我爹阻挡,我考了大学,就能彻底从这荒漠之地走出去,现在考个中专,还得回来吗?是不是还得靠他娶媳妇儿,不禁心里戚戚然!</p><p class="ql-block"> 前面有个坎儿,驴子犹豫了一下,爹有力地抽一鞭子,朝后甩过来的鞭梢子都挨到我的身上了。我忽地想起,过去,我干的活多,挨的骂多,小时候我们都不调皮,但常挨爹的打,我挨的最多。后来聊起来,亲戚庄邻们都嬉笑着说,你的书就是你爹鞭子抽出来的,其实他们说错了,我爱看书误了放驴喂猪圈羊才挨打的。</p><p class="ql-block"> 粮站上很顺利,开票的会计一边写字,一边念着,月供25斤,油一斤半……</p><p class="ql-block"> 我爹接的票,拿在手里展开了,和我妈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们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们看得特别仔细,是在真情欣赏那张阶层跃迁的“门票”呐。</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们,感激之情在心中汹涌,这才真正意识到,父母和孩子相处,也就是一场正常的人际交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