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六点二十,我照例绕湖走一圈。露水还没散尽,草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鞋底踩在微潮的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沙”一声——像怕惊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水光浮玉,天青如洗。</p>
<p class="ql-block">我停步,看那几只天鹅浮在镜面似的水中央。不争不扰,颈弯成月,影落成诗。风来也不惊,只把涟漪轻轻推远。近岸那只低头啄水,像在读一页摊开的信;中央那只徐徐而行,像未写完的句子,停在最柔的韵脚上。</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昨夜改稿到凌晨,满屏红批,心浮气躁,连呼吸都带着火气。可站在这里,不过三分钟,胸口那团拧着的结,竟自己松开了。原来“静气生光”不是修来的,是照见的——万物各守其时,各安其位,人站在旁边,也就慢慢成了其中一帧。</p>
<p class="ql-block">我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茶,茶叶是前日朋友从山里捎来的,没加糖,微涩之后回甘。湖面浮光跃金,天鹅游过,水纹一圈圈漾开,像把时间揉皱又抚平。</p> <p class="ql-block">八点左右,湖边渐渐有了人影:遛狗的老伯、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背着画板的学生。还有几只野鸭子,灰扑扑的,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嘎”一声,斜斜掠过天鹅群。它们游得慢,穿行其间,不抢道,不喧哗,倒像茶汤里浮起的两片嫩芽——不改清味,反衬出底色的澄明。</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长椅上翻一本旧诗集,纸页微黄,边角卷了。翻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忽然笑出声。旁边遛狗的老伯听见,也笑:“又不是真走到水穷了,是心走到头了,才坐下。”我点头,把书合上,看鸭子追着天鹅的影子游,游着游着,自己也成了影子里的一道弯。</p>
<p class="ql-block">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编辑发来新选题:《如何在快节奏中保持创作定力》。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得更深了些。</p> <p class="ql-block">十一点,阳光正暖,我带了速写本回来。天鹅们还在,只是位置换了——方才近岸那只,此刻游到了水中央;方才中央那只,却靠了芦苇边,静静浮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p>
<p class="ql-block">羽尖沾着光,颈间绕着风。远近错落,不是排布,是呼吸的节奏。它们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晃,比岸上的真身更柔软,更悠长。我试着画,线条却总跟不上那股松而不散的劲儿。画到第三只,铅笔断了芯,我索性搁笔,看水波把影子揉碎又聚拢。</p>
<p class="ql-block">原来和谐不是整齐划一,是各走各的路,却共用一片光、一池水、一个不必言说的清晨。</p>
<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我买了两块桂花糕,纸包还带着温气。路过湖心亭,看见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在喂鸽子,手抬得极稳,米粒落得极轻。我没上前,只站在桥上看了会儿。鸽子飞起时,翅膀掠过水面,惊起一点碎光——那光,和天鹅羽尖的光,是一样的。</p>
<p class="ql-block">晚饭煮了青菜豆腐汤,清淡,热乎。我坐在窗边喝汤,窗外天色渐柔,湖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未落笔的留白。</p>
<p class="ql-block">这一天,没写一个字,也没改一行稿。可心里那盏灯,亮得比往常都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