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常话

婉儿

<p class="ql-block">  村人都说阿真傻。傻在哪里呢?不过是因为她说话太“直”,像一把不晓得拐弯的犁头,总在人家喜滋滋开垦出的心田上,犁出几道扎眼的、不讨喜的深沟。东头老陈家儿子在外头不知做什么营生,忽然就发了,开回来一辆锃亮的小轿车,半个村子都围着瞧热闹。人人拱着手道“恭喜发财”,脸上笑得堆起褶子。独独阿真挎着菜篮子路过,望了望那吞云吐雾的铁家伙,又看看老陈儿子递过来的、金闪闪的烟,轻轻说:“骤来的财,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急,怕是走得也急,地皮都浇不透呢。”众人脸色便有些讪讪的。西边有人升了官,小车开进窄巷,喇叭按得得意。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拣豆子,头也没抬,只对着手里的豆荚说:“那高处的位子,是风口,光鲜是光鲜了,可坐着冷,四面来的都是风,吹得人筋骨紧,累得慌。”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自然又得罪了人。李家新起了三层小楼,瓷砖贴得明晃晃的,乔迁那日,酒席从院里摆到巷口。她远远站着瞧了半晌,最后挎着篮子转身走了,留下一句给身边人:“鸟雀垒窝,也知道寻个安稳的枝杈。屋子起得再高,里头装的日子若是不稳当,也是空的。日子啊,还是四平八稳地在老屋里过,心里才踏实。”</p><p class="ql-block"> 就她不一样。这“不一样”,在村人看来,便是“傻”了——不会说句逢迎的、喜庆的、让人舒坦的话。</p> <p class="ql-block"> 我起初也这么以为。心里还暗暗叹过,可惜了她那副齐整模样,怎么偏偏长了张“不吉利”的嘴。直到那个暮春的午后,我在村后的老槐树下撞见她。槐花开得正盛,累累串串的,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甜香的雪。阿真正蹲在树下,极仔细地将散落一地的槐花,一朵一朵捡到一块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毛了的蓝布帕子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虬结的枝干,碎金子似的洒在她青布衫的肩头,和那些白茸茸的花上。</p><p class="ql-block"> 我走过去,也帮着她捡。指尖触到那柔软微润的花瓣,凉丝丝的。话头便从这槐花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捡这些,是蒸槐花饭么?”我问。</p><p class="ql-block"> “嗯,蒸一点。剩下的,晒干了,封在罐子里。”她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傍晚泛着微波的池塘,“心里觉着烦闷了,泡几朵在水里,看它们慢慢舒展开,好像又把一个春天喝进去了。”</p> <p class="ql-block">  “您倒会想。”我笑了。</p><p class="ql-block"> “不是会想,是看着它们,心里头明白。”她不停手里的活,声音还是那般平稳,“人都爱往前奔,奔好房子,好车,好像前头有个金晃晃的‘好’字在招手。可这‘好’字,是个没底的窟窿。你填进金山银山去,它也照不见个亮儿,反而黑沉沉的,让人心慌。你看这槐花,”她摊开掌心,几朵嫩白的小花偎着,沾着点泥土,却愈发显得洁净,“年年开,年年落,不急着去哪,也不跟谁争抢。可蜜蜂来了,娃娃们捡了,蒸了饭,喝了茶,最后那一点残瓣落了土,还能肥了这老槐树。它的一辈子,是圆的,自个儿圆了,也成全了别的。”</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话说得浅,意思却深。便顺着问:“那依您看,人该怎么活,才算‘圆’呢?</p> <p class="ql-block">  她直起身,用手背捶了捶后腰,目光像归巢的鸟儿,落在远处田垄上那些荷锄挑担、慢悠悠往家走的人影上。家家户户的屋顶,正升起袅袅的、笔直的炊烟,融进青灰色的暮霭里。“活得像口井。”她说。</p><p class="ql-block"> “井?”</p><p class="ql-block"> “嗯。井水为啥冬暖夏凉?因为它深,深到地底下,贴着地脉的心跳。”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人也得往深里活,活到自个儿的根上去。根是什么?就是你知道自个儿是从哪块泥里长出来的,晓得日头晒背、雨水淋头的滋味,明白手里一碗饭、身上一件衣的实实在在的来处。外头那些喧嚷嚷嚷、锣鼓铙钹一样的东西,是风,吹过井口,水面或许起些波纹,有点声响,但井底的水,还是静定定的,又凉,又甜。”</p> <p class="ql-block">  这话里的意思,让我想起了些书本上似懂非懂的词,又觉得比那些词更通透,更带着地气。我忍不住想引她多说些。“理是这个理。可人活在世,心里头总免不得七上八下,装了太多事,清净不了。”</p><p class="ql-block"> “那就看你怎么装这‘心’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温和的涟漪。“心里头,别像个杂货铺,什么都往里塞。得了欢喜,留一点尝尝滋味就够了,别堆着发了霉;遇上烦难,像筛米一样,晃晃,把最硌人的沙子筛掉些。空出地方来,装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早晨推门那股子凉风,晌午晒得人脊背发烫的日头,夜里窗台上那盏等着你的、黄蒙蒙的灯,身边人递过来的一句没有修饰的暖话……心里头清爽了,不淤塞了,眼睛就亮了,看人看事,就真真的,不蒙尘。”</p> <p class="ql-block">  我们抱着装满槐花的帕子,沿着长满青苔的村巷往回走。路过村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树干焦黑如炭,却依旧从另一半倔强地抽出新枝、年年发芽的老榆树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母亲唤孩子吃饭的悠长尾音。</p><p class="ql-block"> “都说我傻,净说些不中听的大实话。”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那焦黑皴裂的树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熟睡婴儿的脊背。</p> <p class="ql-block">  “可你看这树,老天爷的霹雳火,烧了它半边身子,村里多少人当年都说要砍了它,怕它死透了倒下来压着人。它辩解了吗?没有。它就憋着一股谁都瞧不见的劲儿,从剩下的那点活皮里,年年春天,咬着牙往外挣新叶子,绿油油的。它说的‘话’,不在风里,不在嘴上,都在这些叶子里头了。好话、歹话,都是人自己定的。树不说,它只做。做出来的,长出来的,才是真的,谁也驳不倒。”</p><p class="ql-block"> 我抱着满怀的槐花,怔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望着她略佝偻着、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的背影,消失在自家那扇昏暗的门扉后。篮子里槐花那清甜的、略带苦味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带着炊烟气息的晚风里,久久不散。</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先前心里那些“傻”与“聪明”的界定,忽然像被这晚风拂乱的烟,散得无影无踪。她那身略显宽大的旧衣衫里裹着的,哪里是一个被乡人哂笑的“傻女”?分明是一座沉静的、活着的矿山。我们这些读了几年书、便自以为窥见些许道理的人,在尘世中磕碰得头破血流才悟出的一丁点儿“哲学”,那些需要正襟危坐、焚香默念才能稍稍触及的飘渺思绪,竟都在她这里,被最寻常的土话、最朴素的比喻,一茬一茬,从春播秋收、生老病死的深根上,从容不迫地收割下来。带着露水的清凉,带着泥土的厚实,也带着日头晒过的温暖,平平常常地,就摆在了我的面前。</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演说,是生长,像草木随四时枯荣一样自然。不是天才凌空照下的灵光,是这土地,用无数个沉默的日升月落、寒来暑往,将风雨、霜雪、人声、畜鸣,缓慢而坚定地,在她心田里沉淀、结晶出的智慧。这智慧不穿长衫,不说雅言,它就在村巷里走着,在灶台边忙着,在门槛上坐着,晒着太阳,剥着豆子,用最家常的话,把纷繁的人世和幽微的生命,一眼看透,一语道破。</p> <p class="ql-block">  天边的晚霞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抹亮色,化作一片温柔的青灰。我转身,看见那棵老槐树巨大的、安静的轮廓,融在初起的夜色里。风过处,仿佛还有看不见的花,在静静地、持续地落着。地上,或许明天一早,又会铺上一层新的、柔软的、白茸茸的“雪”,等待另一个弯腰捡拾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而这村落,这生活,便也在阿真这样看似“傻气”的家常话里,一代一代,圆润地传承了下去,像那口深井里的水,静定定的,又凉,又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