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宾之死谈战争

窄船人

<p class="ql-block">  龙应台《巨人之死 —— 记以色列总理拉宾》一文后附。</p><p class="ql-block">‍ 文章内容,主要写拉宾试图说服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双方和谈,并以一个军人的身份说明战争的巨大代价、呼吁和平。结果许多国人仇恨他,说他是叛徒。拉宾在呼吁和平的现场被以色列人刺杀。</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篇非常有分量的文章,写到一个非常有分量的人:拉宾。这篇文章给我们的多方面的启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战争的后果</p><p class="ql-block"> “几万个示威者的喊叫,还远不如一个痛哭儿子战死的母亲的眼泪,给我震撼。”拉宾这句话,从一个军人的口中说出,非常有分量。没参加过战争的军人、没见过战争的普通人,常常恨不得打起仗来,觉得这样才能达成他向往的政治诉求,或者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们最好看看《西线无战事》这部电影,看看参战前那些激情澎湃的青年,在战争中遭受了怎样的摧残。或者看看德国普通士兵写的回忆录《被遗忘的士兵》,这本书记述真实的战士的生活:他们在零下30℃的东线,赤脚在冰泥里跋涉,冻僵的战友被雪覆盖;伤员列车被扫射燃烧,重伤者把婚戒塞给作者,转眼死去;为了活下去,士兵抢劫平民、抛弃重伤战友;作者目睹战友为取暖活活烧死平民,自己也在恐惧中变得麻木:“我们不再为元首而战,只为活命”。</p><p class="ql-block"> 死去的士兵不用说,活下来的,到战争结束,很多人士兵会得战争创伤后遗症(PTSD)。比如美国罗尼・麦克纳特2007年到2008年赴伊拉克参战,亲眼目睹战友被炸身亡、平民伤亡的残酷场景。回国后彻底封闭自己,拒绝谈论战争,长期被噩梦、重度抑郁与PTSD折磨,频繁出现幻听、易怒失控,虽尝试宗教慰藉与心理治疗,仍无法摆脱创伤,最终因无法承受痛苦自杀,成为美军战后PTSD悲剧的典型代表。2023年加沙冲突后,以色列一名前线步兵在持续巷战中多次目睹同伴阵亡,回国后出现严重闪回:听到汽车鸣笛就以为是炮火,看到塑料袋会瞬间恐慌(误认爆炸物),拒绝出门、与家人决裂,被诊断为重度PTSD。</p><p class="ql-block">  这并非少数特例:一战时期,大量士兵在炮火轰炸后出现抽搐、瘫痪、失忆、歇斯底里等症状。一名英国步兵在索姆河战役幸存后,长期无法说话、双腿僵硬无法行走。从那时起人们才开始认识到这种病。越战后,美军约30%士兵出现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其中又仅30%患者可完全康复,其余人终生不能摆脱;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中,美军30%士兵回国后出现心理问题,每年约 6000 名老兵因 PTSD 自杀(超战场阵亡数)。拉宾说得一点没错,那些仇恨他、杀害他的以色列人不去调查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加沙冲突(2023年后)现役士兵PTSD病例增40%,22300名伤兵中60%患PTSD,2024年1月至2025年7月 共 279 名士兵自杀未遂,其中前线士兵占 78%。</p><p class="ql-block">  我们想,士兵都是普通人,当他经历战争、暴力、死亡威胁等异乎寻常的强烈创伤事件后,很难不留下心理创伤。PTSD 患者自杀风险是普通人群的 19 倍,常合并物质滥用、抑郁症、睡眠障碍,社会功能严重受损。陷入长期精神痛苦的士兵,很容易婚姻破裂、失业,其暴力犯罪风险会显著升高;也有些人虽经历战争,却没有失常,可能人群中确实有一定比例的人确实是心理强大的,但更可能是,他会变得麻木和冷血,这也并非什么好事。退伍军人群体总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如美国多起恶性枪击案凶手均为 PTSD 老兵。 </p><p class="ql-block">  看看保宁的《战争哀歌》吧,那里写的才是真正的战争,“战争结束了,但我们永远被困在地狱里”。</p><p class="ql-block">  对士兵的伤害还波及其家人。可以看看俄罗斯2001年的电影《丧钟为谁而鸣》,讲述一位母亲得知儿子在战场牺牲后的状况,可以看到战争对普通家庭的毁灭性打击,以及失去孩子后的心理创伤。还有2006年美国电影《父辈的旗帜》,不仅展现了战场的残酷,更刻画了牺牲士兵的家人从等待、期盼到得知死讯后的崩溃,以及幸存者带着战友的 “荣光” 回国后,却被这份荣光裹挟的心理创伤,让观众看到战争英雄背后,无数家庭的破碎。我们很多人,听信宣传里对战争的歌颂,带着美化的眼镜看待战争,但稍微设身处地一下想一想,战争是一种大规模杀人的行为,要么杀死别人,要么被人杀死,整天活在这种这种情境中,人怎么能正常?起码听一听见过战场的人的话:拉宾说“我是一个经过血浴战场的人”,可惜太多人不懂这话的沉重。</p><p class="ql-block">  战争的后果,还有对平民的伤害。我们看看电影《萤火虫之墓》吧,这部电影能把人看得心都碎了。它描写的是一对小兄妹的悲剧。他们原本是优渥的中产孩童,父亲奔赴战场杳无音信,随后的空袭让他们家园燃烧成焦土,母亲在空袭中重伤离世;兄妹俩变成孤儿,无家可归,变成寄人篱下、被亲戚嫌弃的累赘,最终逃到废弃的防空洞,阴暗、潮湿、一无所有,靠挖野菜、偷粮食度日。年幼的妹妹因营养不良患上痢疾,没有药品、没有食物,在萤火虫的微光中瘦弱地死去,而本想保护妹妹的哥哥能做的,只有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哥哥将妹妹的尸体与萤火虫的空壳一起埋葬,这个画面道尽了战争对亲情的碾压:它让年幼的孩子失去父母的呵护,让年长的孩子被迫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让最纯粹的兄妹情,最终以生离死别收场。他不但保护不了妹妹,他连自己也保护不了,他不久之后,也死去了。</p><p class="ql-block">  战争有巨大的破坏性:资源枯竭、医疗瘫痪、民生崩塌,甚至把平民卷入战争,让他们成为战争物资被消耗、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他们的生死被战争的车轮随意碾压。战争带给平民的,是生命的剥夺、家园的毁灭、亲情的撕裂、人性的异化,以及代际的永恒创伤。这些伤害,无关阵营、无关年龄,是人类共同的苦难。无数的文艺作品反映出这些事,可惜,人们一点也不看,也不想,只是被暴力的宣传所蛊惑。</p><p class="ql-block">  宣传战争的人,要么是有其目的,要么是愚昧无知,也有可能是喜欢暴力,其实,只要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既然你鼓吹战争,你愿不愿意自己或把自己的亲人送上前线?如果做不到,那你就是希望用别的无辜人的血替你实现你的愿望,那么,你就是邪恶的。</p> <p class="ql-block">二,血仇只能越积越多</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批评过战争。参加过战争的托尔斯泰说:“战争是世上最大的罪行,是违反人类理性和人类天性的事件。” 同样参加过战争的海明威说:“所有的战争都是荒诞的,没有一场战争是值得的,也没有一场战争能真正解决问题。”哲学家伯特兰・罗素说:“战争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推迟到更糟糕的地步。”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说:“战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它只能带来更多的死亡、痛苦和仇恨。”</p><p class="ql-block"> 巴以冲突,最开始没什么仇,是一些互不相容的利益与观念冲突,但是双方采取了各不相让的态度,一旦一方开始用暴力,另一方也以眼还眼,最后暴力就越来越升级,血仇越结越深,到最后,最初的利益与观念的冲突已经不重要了,血债血偿已经成为双方的死结。</p><p class="ql-block"> 清末同治年间,有一场 “西北回变”,是晚清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民族与社会动乱之一,席卷陕、甘、宁、青、新,历时15年。根源是长期“护汉抑回” 政策:司法不公、赋税歧视、官员偏袒汉民团练,回民诉求长期被压制,积怨极深。但开始却因为小事:陕西华州回民因砍伐汉民竹园,双方发生争执,汉民团练赶到,打死2名回勇、焚烧回民房屋。 回民告官,华州知州濮尧不仅不秉公处理,反而宣称 “尔回子与太平军勾结谋反,打死一回即少一贼”,将告状回民赶出衙门,彻底堵死和平解决通道。双方试图和议时,华州团练白祥生、张映兰以 “抓太平军奸细” 为名,在白泉铺麦田诛杀17名回民;随后华州、华阴团练以 “谋反” 为借口,焚烧回民聚居的秦家村及周边回村,回民村寨化为焦土。生存被彻底剥夺,回民在任武、赫明堂等领袖号召下,拿起武器自卫复仇,华州、渭南、大荔一带回民村寨迅速集结,冲突从局部械斗升级为武装对抗。渭河两岸回民一呼百应,渭南仓头镇、大荔八女井、孝义镇成为起义核心据点,组建 “十八大营”,兵力达数十万。 西安将军托明阿为防回民 “通太平军”,下令收缴西安城内回民武器,彻底激化矛盾,西安周边回民也加入起义。回民军以 “复仇” 为名,攻击汉民村寨、团练据点,大量汉民被杀,村镇被毁;汉民团练以 “剿回” 为号,疯狂报复回民,见回即杀、见村即烧,形成双向种族仇杀,关中平原尸横遍野、赤地千里。清廷派团练大臣张芾前往渭南招抚,张芾态度强硬,要求回民 “缴械投降、交出首领”,并继续宣扬 “回回皆贼”;任武、赫明堂等将张芾扣押并处死,清廷与回民军彻底决裂,战争再无转圜余地。</p><p class="ql-block"> 最后,清廷大军来剿,把陕西境内回民几乎驱逐或屠杀殆尽,幸存者或西逃、或隐匿,关中回民聚居区彻底消失。陕西回民军入甘后,与甘肃本地回民军汇合,形成四大割据政权,战火席卷整个西北;同时,新疆阿古柏趁机入侵,西北陷入全面分裂与战乱。1868年左宗棠任陕甘总督,用残酷的手段,历时5年彻底平定,期间不知道屠杀多少回民。整个回变过程中,回汉合计死亡约1500—2000万,其中汉民约900—1100万,回民约300—500万,陕西人口减少近半(回民几乎被灭绝),甘肃、宁夏、青海锐减70% 以上。</p><p class="ql-block"> 这个事件导致西北血流成河,村镇成废墟,水利、道路、城镇全毁,农业中断,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商贸断绝,文化典籍、清真寺、寺庙大量被毁,文明断层,经济倒退数十年。更严重的是,回汉之间形成百年民族伤痕,影响至今。</p><p class="ql-block"> 这个事件我们今天几乎不再提起,但这是多么严重的一个事件,不需要从中学习一些教训吗?我们是多么容易忘记,多么喜欢一厢情愿地相信岁月静好。不学习,很可能就会再次发生:今天我们积累的很多矛盾,和对待类似事件的态度,不是还在重复当年的样子吗?我们看一下这个过程:政府这一边一直强硬,盛气凌人,回民开始还试图克制和理性交流,最后彻底死心,终于导致最残酷的结果。这个事件,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到底得到了什么?何苦呢?连个教训都没有吗?起码我们得认识到:暴力,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能让双方发越来越丧失人性,把仇结得越来越深,让血债越来越沉重。</p><p class="ql-block"> 这种 “以眼还眼”的做法看似公平,实则以恶制恶、以暴易暴。陕甘回变中,回汉互屠正是这一逻辑的极致,从小小案件演变为种族仇杀,千万人死于冤冤相报。复仇只会将人困在伤害——报复的循环里,放大仇恨、吞噬人性,最终无人能赢。宣扬非暴力的甘地曾言:“以眼还眼,只会让整个世界都失明。”因为“以眼还眼” 只追求形式对等,无视动机、情境与悔改可能,将人降格为报复工具。固守 “以眼还眼”,是文明的倒退,是对人性尊严与社会和解的双重背叛。 </p><p class="ql-block">  所以耶稣说:“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还说: “爱你的仇敌。”他强调爱与宽恕这一更高伦理。真正的正义,是修复伤害、重建秩序,而非复制伤害。所以在那个时刻,拉宾是对的,是难得的。可惜,人民是愚昧的,是野蛮的。</p> <p class="ql-block">三,民族情绪是场灾难</p><p class="ql-block"> 拉宾那时的巴以,是中东距离和平最近的时刻。可惜,他倒在了血泊中,而巴以,从此再无和平的呼声,又经过多少次你杀我、我杀你,今天的血仇更深了几重,不知道何时才会罢休。“背着枪的犹太移民在坡地上走来走去,告诉采访的外国记者:‘杀!对叛徒,要杀。’”“拉宾的话音未落,席下鼓噪声大作,反对派的国会议员开始大声叫喊。拉宾谈和平的声音,一直夹在室内议员的叫喊声和室外犹太示威群众的呐喊声之间。”这是多么让人痛心的细节。 </p><p class="ql-block"> 我们总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恰恰相反,有些人说法正好相反。易卜生说:“少数人可能正确,而多数人总是错误。” 马克・吐温说:“ 当你发现自己站在多数人一边时,就该停下来反思了。” 汉娜・阿伦特说:“最邪恶的事,都是由那些心里没确定是从善或作恶的人做的。”她说,恶的本质是平庸——它不是魔鬼式的极端邪恶,而是普通人放弃独立思考、无条件服从、随大流的状态。这种人就是“愚民”,甚至演变为“暴民”。</p><p class="ql-block"> 我们讲一讲日本军国主义的崛起吧。1929 年大萧条重创日本,军部少壮派主张以武力解决 “满蒙问题”,摆脱经济危机。1931年,关东军自行策划,炸毁沈阳柳条湖铁路,反诬中国军队,随即进攻北大营、占领沈阳。日本内阁无力阻止,被迫追认既成事实。军部 “下克上” 成功,军人政治话语权压倒文官内阁。护宪派、温和派老臣犬养毅反对军部激进扩张,试图通过外交谈判缓和中日矛盾,不承认伪满洲国,主张限制军部权力。他在1931 年底组阁,想把日本拉回正常轨道。结果,他惹来军部与右翼的仇恨,他们视其为 “国贼”,认为他阻碍 “昭和维新” 与对外扩张。1932年5月15日,11名海军青年军官 、 陆军士官生 和右翼分子闯入官邸。犬养毅平静说:“有话好说。”暴徒说“问答无用,下手!”,连开数枪,犬养毅当场身亡。</p><p class="ql-block"> 刺杀发生后,警方迅速逮捕了参与行动的 11 名凶手,并依法准备以谋杀罪、内乱罪对其提起公诉,拟判处严厉刑罚。然而,事件发酵后,日本国内出现了大规模的反对定罪浪潮——右翼势力趁机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宣称凶手是 “为了国家前途”“反对犬养毅的软弱外交” 而行事,将其塑造成 “爱国志士”;大量不明真相的民众被误导,纷纷发起请愿、游行,要求法院赦免11名凶手,认为他们的行为 “出于爱国赤诚”,不应被视为犯罪。</p><p class="ql-block"> 与此同时,另有11名青年主动站出来,声称自己愿意为刺杀事件负责,自愿作为 “替死鬼” 代替11名凶手接受审判、承担刑罚。他们联名写下请愿信,寄给日本法院和相关当局,信中除了表达自愿替罪的决心,还在每封信里都夹着一截自己的小指头,以此彰显 “替罪的诚意” 和 “爱国的决绝”,试图用这种极端、血腥的方式,迫使当局赦免真正的凶手。</p><p class="ql-block"> 最终,在全国性的反对定罪压力和替罪青年的极端表态影响下,日本法院迫于舆论和右翼势力的压力,对11名凶手从轻发落,仅判处其短期监禁或缓刑。从此后,公开、有效反对军国主义的声音几乎被彻底压制,反对者要么噤声、要么被清洗、要么被舆论打成 “国贼”。 犬养毅遇刺后,1932 年 5 月成立斋藤实海军大将内阁,标志着大正民主、政党轮替的宪政常道被终结。此后内阁不再由民选政党领袖主导,而是由军部、官僚、华族联合组阁,议会沦为橡皮图章。五一五事件是日本从政党政治滑向军国主义独裁的关键转折点,其后果是政治、社会、舆论、外交全面军国主义化,最终把日本拖入全面战争。</p><p class="ql-block"> 五一五事件后,军部彻底摆脱文官约束,关东军、海军独走成为常态。1937 年七七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1941 年太平洋战争,和美国直接开战。这种疯狂最终给日本带来了什么呢?是灾难性后果:</p><p class="ql-block"> 截至日本投降,日本军人死亡总计约212万人(含战死、伤死、战俘死亡、失踪),其中仅因伤病、饥饿死亡就有约35万;日本平民死亡总计约 80–100 万人,其中美军战略轰炸导致平民死亡约50–60万人,原子弹导致死亡约22万人,冲绳战役平民死亡约15万人,因饥饿、疾病、疏散导致的平民死亡约10万人;还导致约200万军人伤残,约800万人无家可归者。以上是人,还有设备:战争期间导致日本航空母舰沉没25艘,战列舰沉没12艘,重巡洋舰沉没25艘,轻巡洋舰沉没20 艘,驱逐舰100 艘以上,潜艇损失130艘以上,其他舰船如运输船、油船等被击沉击1650艘;还有作战飞机,总计损失4.5万架。更悲惨的是家园被毁:战争后期美国轰炸日本本土,导致日本被毁城市多达119 座(占日本城市总数约 60%),烧毁房屋总计达到244 万栋,占全国房屋总量24%。我们看几座主要城市:东京有56%城区被毁,26.7 万栋建筑焚毁,100 万人无家可归;横滨56%城区被毁,名古屋52%城区被毁,大阪与神户57%城区被毁。还有工业受到重创:比如 22个东京核心工业目标全被摧毁,军工生产能力丧失90%以上。</p><p class="ql-block">  最终的经济与政治伤害是:战争总耗费超过5600亿美元,占国家财富70%;海上运输线被切断,本土粮食产量降至战前40%,全国陷入大饥荒;通货膨胀1000%,日元形同废纸;海外领土丧失,朝鲜半岛、台湾、东北及所有海外殖民地全部丢失;日本签订投降协议,彻底丧失主权。</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民族情绪带来的灾难:当国家被愚民的狂热劫持,暴力、暗杀、政变被视为 “拯救国家” 的正义行为,那么这个国家很可能要走向巨大的灾难。</p><p class="ql-block">  我们国家不是没遇到过这种状况:甲午战争之前,大清从上到下几乎全是 “主战派”,全国一片喧嚣,都觉得能轻松打垮日本,结果一触即溃,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被迫签下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义和团运动前后,晚清中国从上到下又陷入了一场全国性、非理性、要 “教训教训洋人” 的集体狂热中,民众沉迷于“刀枪不入”的幻觉,朝廷被民意绑架,贸然向十一国宣战,最终引来八国联军侵华,京城沦陷。这两个事件,民意汹涌,导致政府的决策曾也被煽动,甚至不听从民意都已经不行。这有什么好处呢?只是给中国带来了沉重的灾难。所以,我们必须提防民意汹汹,必须不要轻言战争。</p> <p class="ql-block">四,和平何其艰难</p><p class="ql-block"> 从拉宾之死这件事来看,和平的取得是非常艰难的,尤其是在血仇积累到这种程度的时候。一个人的狂热,一发子弹,就会断送和平的契机,再有这个机会出现,不知道要几十、几百年,血仇继续积累,再出现下一个契机会更加艰难,也更加敏感,一个处理不好,还是会断送。巴以双方的民众,就这样的血仇的深渊里跋涉。龙应台文中写,当拉宾中枪倒下,查出凶手的时候,“全世界在震惊中暗暗松一口气:还好是个以色列人!”为什么?因为如果是巴勒斯坦人做的,那仇恨更会加剧,局面不可收拾。</p><p class="ql-block"> 所以,当和平稍有可能,一定要加倍珍惜,理智,克制。就像西北民变,最开始双方发生争执,汉民团练赶到如果不蛮干(打死2名回勇、焚烧回民房屋);甚至接下来回民告官,华州知州濮尧若能秉公处理(他说“回回皆贼”,将告状回民赶出衙门,堵死和平解决通道);接下来本来双方试图和议时,都不再造次(华州团练白祥生、张映兰以 “抓太平军奸细” 为名,在白泉铺麦田诛杀17名回民);后来双方互屠,清廷派团练大臣张芾前往招抚,张芾态度如果不强硬(他要求回民 “缴械投降、交出首领”,并继续宣扬 “回回皆贼”)——事情都会有转圜余地。可悲的时,事情总是奔着最坏的结果去。中东的事情,慢慢谈也是可以解决的,但双方都丧失了那种耐心,甚至视之为软弱。处理政治事件,一定要足够克制和理智,有理有利有节,最忌讳血气上涌,冲冠一怒。勇敢往往意味着愚蠢,而所谓软弱,可能才是理性。</p><p class="ql-block"> 在甲午海战前,朝野上下群情激越,要求教训日本人的时候,李鸿章深知清朝国力不足,主张避战求和,结果呢却被全国唾骂为“卖国贼”。这是软弱吗?那些主战派为全军覆没负责了吗?谁的主张导致了丧权辱国的条约的,是不是他们才更适合叫做“卖国贼”呢?</p><p class="ql-block"> 同样,义和团运动期间,慈禧太后被义和团 “扶清灭洋” 的狂热裹挟,贸然向十一国同时宣战,李鸿章作为时任两广总督,收到宣战诏书后,明确拒绝执行,并向朝廷上表说:“此乱命也,粤不奉诏。”这句话实在太了不起,臣子如此抵抗朝廷旨意,不被宣布为叛变就不错了。从李鸿章可以学习到,对于从政者,在大事关头要如何:保持独立判断,下不被民意左右,上不被君命所强迫;勇于做正确选择,承担责任。</p><p class="ql-block"> 对于知识分子,大事关头应该如何?我们举梁启超为例。梁启超素以明智著称,常常有什么事件出来,大家吵闹不休的适合,他出来一发表观点,大家就都明白了,立刻平息下去。所谓“任公一言,众议立决”。</p><p class="ql-block"> 1915年8月,袁世凯为复辟帝制造势。一时间,北洋系、旧官僚、御用文人纷纷上表劝进,“国体问题” 成为举国焦点,舆论一边倒地倒向帝制,反对声音被强力压制。梁启超时任袁世凯政府币制局总裁,曾是袁的重要支持者。但他看清袁称帝必致天下大乱,决心以文章破局。8月22日,梁启超在天津竟夜疾书,写成近万字雄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付印前,袁世凯派心腹夏寿田携20万元贿赂,求其勿发表;又以 “亡命之苦” 相威胁。梁启超断然拒绝:“余诚老于亡命之经验家也。余宁乐此,不愿苟活于此浊恶空气中也。”</p><p class="ql-block"> 9月3日,文章先在北京英文《京报》汉文版刊出,次日起上海《申报》《时报》等全国大报竞相转载,一日售罄,洛阳纸贵。文中写到:“就令全国四万万人中三万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赞成,而梁某一人断不能赞成也。”时人记载 :“梁任公此文一出,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举国汹汹之帝制论,顿然冰消瓦解。天下翕然从之,复辟之谋遂破。”原本观望的立宪派、地方实力派、知识界迅速转向反袁,帝制舆论彻底破产。</p><p class="ql-block"> 胡适评价道:“任公此时之勇气,可惊天地。”袁克定亦叹:“得渠一言,贤于十万毛瑟。”</p><p class="ql-block"> 再举两个例子:1915年,中国为一战中如何选择立场而争论不休,梁启超预判协约国必胜,主张中国放弃中立、对德宣战,提出 “以工代兵” 策略。他的观点,说服北洋政府参战,后来使中国成为战胜国之一,为巴黎和会争取话语权,最终借此收回山东权益、废除了部分不平等条约。1919年巴黎和期间,他作为民间代表在巴黎游说,揭露日本企图继承德国在山东权益的阴谋,致电国内:“吾若认此,不啻加绳自缚,请警告政府及国民严责各全权,万勿署名”。他及时向国内披露和会真相,激发了国民爱国热情。直接推动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的五四运动爆发。还促成中国代表团拒绝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p><p class="ql-block"> 报刊上如此评论他:“每当国是纷纭、朝野聚讼,任公片言而决,天下翕然。”“梁任公者,舆论之总枢也。其言一出,万喙息响。”这才像个知识分子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那么对于民众而言,我们在大事关头该怎么办呢?不要叫嚣“民意”,不要叫嚣战争,多怀疑一下,多看看,多听听,或者最起码,多读读。</p> <h5><i>巨人之死 —— 记以色列总理拉宾<br></i><i> 龙应台<br></i><i> 许多人记得的拉宾,是那个 1993 年在白宫草地上与阿拉法特握手的以色列总理。手轻轻一握,却有万钧之力,足以改变江山。<br></i><i> 我记得的拉宾,是他不带表情的演讲面孔。1993 年 9 月,以巴和平协定刚刚签下。以色列国会山庄的坡地上聚集了十万的人,对拉宾怒吼,指控他出卖了犹太人的利益。巨大的海报上画着拉宾穿着希特勒的衣服,两手鲜血淋漓。几个黑色的大字:“拉宾是犹太人的叛徒。”<br></i><i> 背着枪的犹太移民在坡地上走来走去,告诉采访的外国记者:“杀!对叛徒,要杀。”<br></i><i> 在震耳的喧嚣声中,拉宾是这么说的:<br></i><i> “我是个军人,还曾是国防部长。相信我,几万个示威者的喊叫,还远不如一个痛哭儿子战死的母亲的眼泪,给我震撼…… 我是一个经过血浴战场的人,所以我要寻找和平的出路…… 这是一个转机,虽然它同时是一个危机──”<br></i><i> 他的音调平淡,脸上没有政治演讲的激情煽动,但是他的话,深深震动了每一个人。<br></i><i> 拉宾祈求和平的姿势有其他人不能比的重量;他不是一个昧于现实、高谈阔论的非战主义者。1948 年,犹太人占领耶路撒冷,年轻的军官拉宾率领他的士兵攻入古城,进行激烈巷战。1956 到 1959 年期间,三十多岁的拉宾是戍守叙利亚困境的以军统帅。叙军的炮火从戈兰高地射下时,他在第一线。1967 和 1973 年的两次战争中,拉宾都是杀人不眨眼一心求胜利的战士。<br></i><i> 从枪林弹雨中光荣地活过来的人,没有人敢怀疑他的爱国情操,更没有人敢批评他不懂国防。由浴血将军来谈和平,那个和平是一种九死一生的心底的渴望。<br></i><i> 第二天,以色列国会行大辩论,要投票决定是否通过以巴协定。拉宾再度宣读他的和平宣言:<br></i><i> “一百多年了,我们在寻找家乡;一百多年了,我们试图平静地生活,种下一棵树、铺好一条路…… 我们一边梦想一边作战。在这片苦难重重的土地上,我们和炮火、地雷、手榴弹生活在一起。但是我们深深植下,他们连根拔起;我们建筑,他们摧毁… 我们几乎每天在埋葬死者。<br></i><i> 一百年的战争和恐怖使我们伤痕累累,但不曾毁掉我们的梦想──我们百年来对和平的梦想……”<br></i><i> 拉宾的话音未落,席下鼓噪声大作,反对派的国会议员开始大声叫喊。拉宾谈和平的声音,一直夹在室内议员的叫喊声和室外犹太示威群众的呐喊声之间。<br></i><i> 在约旦河西岸,犹太垦民一边对上帝祈祷,一边擦亮自己的枪。在生儿育女开田种地的同时,制造炸药和炮火。这些炸药和炮火,从前只用来对付巴勒斯坦的敌人,现在更要用来对付自己阵营中的敌人──譬如与敌人握手的拉宾。<br></i><i> 在迦萨走廊,巴勒斯坦人一边对安拉祈祷,一边擦亮自己的枪。在生儿育女开田种地的同时,制造炸药和炮火。这些炸药和炮火,从前只用来对付犹太敌人,现在更要用来对付自己阵营中的敌人──譬如与敌人握手的阿拉法特。<br></i><i> 拉宾难道不知道自己生活在隐藏的枪口下?1995 年 11 月 4 日的夜晚,他面对上万的群众,以敞开的胸膛面对黑压压、看不清面目的群众,竟然未穿防弹背心。他与群众合唱一首诵赞和平的老歌,然后再度地为和平请命:<br></i><i> “…… 我向来相信大多数人是渴求和平而且愿意抓住和平机会的。你们今晚聚集在此,证明了这种渴求:要和平,不要暴力。暴力伤害民主,我们必须抵制暴力。”<br></i><i> 三声枪响。拉宾扑倒在自己的血泊中。<br></i><i>这证明了什么呢?<br></i><i> 证明人的偏执与愚昧。射杀拉宾的凶手可能是巴勒斯坦人,也可能是犹太人自己的同胞。当人们发现是后者时,全世界在震惊中暗暗松一口气:还好是个以色列人!<br></i><i> 如果是个巴勒斯坦人,今天在全球电视屏幕上我们所看见的就不会是拉宾庄严肃穆的葬礼,而是凶残的烧杀抢掠,和平协定的撕裂、民族与民族的战争。因为凶手 “幸好”是个犹太垦民,所以以巴两国领导在刺激之下,会更积极地推动和平,实现拉宾的遗志。<br></i><i> 可是,谁知道下一声枪响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响在什么人的身上?<br></i><i> 拉宾是一个人口不过数百万的小国总理,但是丧礼的隆重无人能比。对犹太人有特殊历史情结的德国更是史无前例地派出总统、总理、国会议长、外交部长,前往耶路撒冷致敬。小国总理之死,举世哀恸。<br></i><i>拉宾之死,牵扯到整个中东局势的安危,固然是因素之一,拉宾个人人格力量的辉映,应该是更重要的原因。他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脆弱,但是他有一个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信念,为自己的国家奠定长远的和平。在这个信念的支持下,他可以背弃戎马干戈,他可以无视喧嚣鼓噪的群众。别忘了,他是一个民选的总理,选票是他的政治生命,但是他敢于不对群众屈服,他敢于对持着枪的群众,大声说:你们四万个大声叫嚷的人还不如一个伤心落泪的母亲。政客关心个人权力,哗众取宠;政治家关心国家整体前途,有拒绝媚俗的勇气。<br></i><i> 拉宾以生命来证明了这个分野。</i></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