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廿三，小年。</p> <p class="ql-block">我与曹书记驱车，一头扎进了故乡大别山的褶皱里。车窗外，山峦叠嶂，山岚如纱，空气清冽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草木的甜香。一溪翠竹，一山茶油树，寒冬的枯萎里藏着初春的萌动。窄而蜿蜒的山路，像一条被时光揉皱的绸带，每一个弯道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p> <p class="ql-block">就在我们拐过第三道弯时，一幅山溪牧牛图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p> <p class="ql-block">枯黄的草甸上，几头黄牛正低头啃食着残冬的余温，小牛犊蹦跳着，哞哞的叫声像碎金般撒在山谷里。我停下车，索性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静静欣赏这幅天然的画卷——停车坐爱牧牛图，大抵便是如此了。</p> <p class="ql-block">循着牛铃，我找到了牧牛的李老头。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脸上沟壑纵横，却藏不住山里人特有的爽朗。我递上一根烟，便与他聊起了牛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小牛叫，老牛应，这是母子俩在说话呢。”李老头指着不远处一头正回应小牛的母牛，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我好奇追问：“那它爹呢？咋不吭声？”</p> <p class="ql-block">李老头笑得更欢了：“畜牲的世界，哪有人家的规矩？小牛只认娘，不认爹。那牛爹啊，干完活就拍屁股走人，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妥妥的‘渣男’一个！”</p><p class="ql-block"> 我与曹书记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原来在牛的世界里，“父爱如山”竟是个奢侈的词，那些威风凛凛的公牛，不过是一群不负责任的“渣男”罢了。</p> <p class="ql-block">【中吕·山坡羊】小年牧牛</p><p class="ql-block"> 山岚如雾，溪声如诉，</p><p class="ql-block">枯茅浅草群牛驻。</p><p class="ql-block">犊儿呼，母牛扶，</p><p class="ql-block">渣男爹辈逍遥去。</p><p class="ql-block">笑看人间情与负。</p><p class="ql-block">牛，也似古；人，也似古。</p> <p class="ql-block"> 笑声未落，李老头又指着不远处的草垛说：“那是牛的粮仓，冬天就靠这个。”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垛垛干草在山坳里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这些黄牛，生在群山翠溪间，喝着山泉水长大，连牛肉都带着一股天然的嫩香。可李老头的话语里，却满是无奈：“养牛赚不了几个钱，弄不好还得赔。没有深加工，没有牛肉制品，光靠卖活牛，永远在食物链底端打转。”</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他粗糙的双手，心里泛起一阵惋惜。他守着这一方山水，养着一群牛，却被时代的浪潮困在了大山深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我们跟着李老头，徒步走向山坳里的牛舍。那是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在青山绿水间显得格外突兀。牛舍里，牛粪的味道混杂着干草的气息，却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牛群此起彼伏的叫声，像是在为这幅山水画添上灵动的音符。</p><p class="ql-block"> 走出牛舍，山风再次裹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路边，几株不知名的树开着玲珑剔透的小花，在寒风中摇曳生姿。远处的山坡上，一座座坟茔错落有致，有些甚至修得颇为豪华。我忽然想起李老头的话：“牛的世界，终归是不如人的归途。”</p> <p class="ql-block">是啊，牛一生辛劳，死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人，却能在这世间留下痕迹，哪怕只是一座坟茔。可转念一想，那些“渣男”牛爸爸，不也活得自在洒脱吗？它们不用承担家庭责任，不用为生计奔波，只需在春天完成使命，夏天逍遥度日，冬天晒着太阳啃着草。</p><p class="ql-block"> 或许，我们笑它们是“渣男”，它们却在笑我们被世俗的枷锁束缚，活得太累。</p> <p class="ql-block">小年的阳光，渐渐西斜。我与曹书记告别了李老头，驱车返程。身后的大别山，依旧沉默不语，而牛群的哞叫声，却久久回荡在我的耳畔。</p> <p class="ql-block">原来，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不止一种。在牛的世界里，“渣男”或许是一种生存智慧；而在人的世界里，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各种责任与欲望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平衡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