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日腊月二十三,小年临门。</p>
<p class="ql-block">按中原旧俗,灶王爷要启程上天述职,家家户户须在厨房设香案、贴神主、奉贡品,恭送这位“一家之主”。我们虽远在异乡,妈妈仍端起一碗热饭,双手高举过眉,向着青天轻轻一敬——那动作轻缓却庄重,是千里之外,最朴素的虔诚。</p> <p class="ql-block">妈妈取出早备好的灶糖,话匣子便如糖丝般绵绵拉开:“灶王爷姓张,骑马挎枪,二十三上天,二十四回乡。他嘴一张,善恶俱报;咱供块灶糖,不是糊弄神明,是用麦芽与小米熬出的黏甜,黏住他舌尖的直率,也甜润他唇边的言语——愿他多说‘家和’,少提‘磕绊’;多报‘丰年’,不道‘辛酸’。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p>
<p class="ql-block">我笑着点头,心间豁然澄明。她顺手将几块糖塞进我的包里:“带去,让同事也沾沾这甜气。”那笑容温软如初雪融水,无声淌过岁月,也淌进我的行囊。</p> <p class="ql-block">归途如诗,冬色温柔。小年路上,车马稀疏,香樟苍翠如墨,水杉挺拔似笔,几枝腊梅悄然越墙,暗香浮沉,恰似这节气里按捺不住的欢喜。风微凉,却裹着湿润的暖意,仿佛在耳畔低语:旧岁将收,新程待启。我怀揣一包芝麻糖,是母亲清晨亲手包好的——糖衣酥脆,芝麻粒粒饱满,像把整片星河,轻轻碾碎,撒进了我的行囊。</p> <p class="ql-block">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可空气里却浮起一层暖意。我掏出灶糖,一一递到工友手中:“小年啦,吃块糖,甜甜蜜蜜过个年。”糖块在掌心轻响,清甜气息如涟漪般漾开。有人咬一口,眯眼笑:“这甜,比小时候灶台边偷舔的那一口,还厚实!”也有人点头:“我们那儿,也是二十三祭灶。”</p>
<p class="ql-block">转眼,橘子悄悄滑进我衣兜,橙红鲜亮,是工友父亲果园里摘下的阳光;金箔裹着的巧克力,被塞进我手心,沉甸甸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辛苦了”。</p>
<p class="ql-block">这甜,从母亲掌心出发,经我肩头流转,落进他人唇齿之间——它不单是糖,而是一根柔韧的丝线,把素日里并肩拧螺丝、共守夜班的我们,悄然系成了一家人。原来年味,从来不是灶火独燃的微光,而是你递出一块糖,我回赠一个笑;是平凡日子深处,彼此照亮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推门回家,厨房正氤氲着热气——饺子在沸水里翻腾,圆鼓鼓如元宝浮沉,韭菜与鸡蛋的清香,裹着水汽袅袅升腾。母亲坐在灶边,拐杖轻倚,目光温厚如旧。我把工友们的笑语讲给她听,她眼角弯起,像春水初生,映着灶火微光。锅中饺子浮了又沉,沉了又浮,仿佛时光的呼吸;而这一路的甜香,早已不止于舌尖,它落进衣兜、融进谈笑、沉入心底,成了我们抵御岁月寒凉最踏实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小年,原来就是这般模样:它用一纸神主、三炷清香,为日子立下庄重的刻度;它借一块灶糖,把敬畏酿成甜意,把祈愿裹进黏糯;它让爱从灶台出发,经行囊、过车间、抵心间,一路传递,从不冷却;它最终落回一碗饺子——皮薄馅满,浮沉有度,热气升腾处,是人间最踏实的圆满,是最朴素的蒸蒸日上。</p>
<p class="ql-block">愿这小年的甜,不止浸透今朝,更绵延于朝朝暮暮;愿这一路的暖,不单暖了归途,更伴我们踏过凛冬,迎向万马奔腾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