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里的阳光是冬日的馈赠,他如同一块温好的美玉,慢悠悠地爬上了院子边的篱笆墙上,在墙头的尖尖上搔首弄姿。</p><p class="ql-block">我蹲在篱笆墙的根下,捧着一把刚从锅里炒出来的南瓜子,指尖还沾着锅灰的余温。阳光从瓦檐漏下来,在瓜子壳上跳着碎金,嗑开的瞬间,咸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咬破了一颗小小的太阳。</p><p class="ql-block">妻子在厨房里喊道:“当家的,茶给你泡好了!”我应着,却没起身——脚下的泥土里好像正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蒸糕,暖意顺着裤管往上爬,连脚趾都伸展开了。这热气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是从地底深处藏着的暖意,是泥土里储存着的夏天的温度,此刻正透过泥土的缝隙,一点点还给冬天。</p> <p class="ql-block">老孙提着竹椅过来时,茶壶正咕嘟咕嘟冒白气。他往我旁边一坐,竹椅“吱呀”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这太阳真好啊,”他斜眯着眼睛望着天空,那太阳正对着他了,“比我家的烤火炉还管用。”</p><p class="ql-block">茶是妻子晒的金银花,加了冰糖,在粗瓷碗里浮着金蕊。我小口抿了一口,口腔中能够感受到草木的香气,金银花虽苦但却有着生活的甜蜜,在口中打个圈,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胃都暖了。</p><p class="ql-block">“记得那年的大雪不?”老孙突然说。我点头——那是我七岁的冬天,那是难忘的一个冬季,大雪从早上下到晚上,又从晚上下到早上,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屋顶上、树上、车上全是。就在我们觉得还要下的时候,天一下子就放晴了,太阳偷偷地从山的那边冒了出来。 雪地上腾起白雾,我们一群孩子趴在窗台上,看阳光把雪照成水晶,连屋檐的冰棱都滴着金珠子。</p> <p class="ql-block">“现在哪有那样的雪哟。”老孙叹口气,又笑了,“可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他指着院角的那株腊梅,枝头的花苞在阳光里泛着红,像小姑娘冻红的脸。“你看这梅,等再晒两天太阳,准开得满树香。"那可不是。</p><p class="ql-block">这个时候,隔壁的王婶手里拽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走过来,坐在石墩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我家那口子说,等开春把院坝铺成水泥的。”” 我给她怼了回去“我说不行,这泥巴路多好,晒一天太阳,晚上睡觉脚都是暖的。”</p><p class="ql-block">我们都没说话。阳光慢慢移着,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茶壶里的水续了三次,瓜子壳在脚边堆成小山,麻雀又飞回来,在瓦檐上蹦跳。</p> <p class="ql-block">不远处传来了吆喝叫卖声:卤鸡脚、卤猪老壳肉、卤鸭翅膀,声音裹在阳光中,飘进了我们的小院,卤味让我们不由自主地眺望远方。 </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想起长辈们的谚语。他们说:冬天的阳光是老天爷给的糖,要一点一点的添,才甜得长久。现在我才懂,这甜不是太阳给的,是泥土记得的夏热,是妻子晒的金银花,是老孙说的旧雪,是王婶的瓜子壳,是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光——这些琐碎的暖,被冬天的阳光一晒,都成了糖,化在日子里,甜了一整个冬天。</p><p class="ql-block">“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当院坝的光变成橘红色时,我知道太阳要回家了。我们收拾着茶具,老孙突然说:“明天还这个点,我带点自己炒的花生来。” 我摸着晒暖的裤脚,心想:这哪是晒太阳,这是在晒日子啊——把冷的日子晒暖,把忙的日子晒慢,把平凡的日子,晒成金灿灿的糖。</p> <p class="ql-block">夜色漫上来时,我摸着晒暖的棉袄回家。妻子在厨房炒菜,油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出来。我站在院坝回头望,篱笆墙上还泛着余温,像一块温过的玉,藏着整个冬天的暖。</p><p class="ql-block">原来冬天的奢侈,从来不是阳光,是有人陪你晒太阳,是有地方让你晒太阳,是有时间,让你慢慢把日子,晒成想要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