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狮怒吼到无声旧城—— 沧州访古记之二：沧州坊、铁狮子、铁佛寺

洁子

访古进行时，快乐持续中

一、当古迹“变新”之后

清晨从沧州市区出发时，张老师一边倒车一边念叨：“昨天看的是‘活着’的古迹——桥还用着，寺还拜着，老街还热闹着。今天嘛…”她神秘一笑，“先带你看点‘新古迹’。”

所谓“新古迹”，指的是“大化工业遗存展示区”。高耸的裂解炉、蜿蜒的管道、斑驳的储罐，在秋日晴空下沉默矗立。

曾经机器轰鸣的厂区，如今成了工业风十足的公园。一群衣着鲜艳的女人们正在彩排，她们的欢笑与这些钢铁巨物的沉默，形成奇妙对话。 “感觉如何？”张老师问。
“像穿越到另一个时代的祭坛，”我仰头望着锈红色的蒸馏塔，“不过祭拜的不是神，是工业化。”
“精辟！”她拍了下我的肩，“这些才退役几十年，但已经有‘古迹感’了。你说，什么是古迹？非得千年百年？这些承载一代人记忆的钢铁丛林，何尝不是未来的古迹？” 然后走进“沧州坊”，仿古街区紧邻非遗馆。 张老师打趣：“这是‘古迹主题乐园’，专治那些觉得真古迹不够完美之人的心病。”

青石板、红灯笼、整齐划一的仿明清建筑，确实精美，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时间的刻痕，”我恍然大悟，“就像一张过于光滑的脸，看不出悲喜阅历。”

“大运河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是流动的文化，要统筹保护好，利用好，传承好。”——习近平

中国大运河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馆，总建筑面积3万余平方米。以“大度而不浮华，雄浑而不雕饰”的隋唐建筑风韵呈现于沧州大运河畔。

主体功能为大运河流域八省市非遗文化的展览、交流互动空间，是大运河非遗文化保护、传承和利用的重要载体。 室外景观以“运河畔的园林”为主题，借鉴隋唐古典园林中“宫与苑”的布局关系，宫中有苑，苑中有宫，移步异景，在高雅清幽的园林景致中感悟非遗文化的魅力。 室内则是各种各样的展览。 通过室内外空间的互动交流，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与景观的营造智慧。
大运河非遗馆与刚才的体验刚好形成闭环——馆内展示的造船、漕运、织染等传统技艺，正是运河滋养千年的生活；而窗外那些钢铁巨人，则是近代工业文明的见证。 一条河，串起了两种文明形态。

二、铁狮子的千年叹息

午后，我们奔赴此行重头戏——沧州铁狮子——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车还没停稳，张老师就进入“学术兴奋状态”：“你知道河北四宝吗？——沧州狮子、定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这可是中国现存最大最古的铁铸狮子，五代后周时期，公元953年！比卢沟桥狮子早四百多年！” 看文保碑介绍：沧州铁狮子，又称镇海吼，位于河北省沧州市沧县，始建于后周广顺三年（953年）。铁狮子身高5.78米，长5.34米，宽3.17米，体重约40吨。头顶及项下各铸有“狮子王”，腹腔内满铸有《金刚经》文，但因年代久远，字迹多漫灭不全。右项及边皆铸有“大周广顺三年精造”字样，右肋有“山东李云造”5个字。背负巨盆，面南尾北，昂首挺胸，巨口大张，四肢呈行走态。 沧州铁狮子是中国现存年代最久、形体最大的铸铁狮子，充分显示了古代工匠的智慧和巨大的创造力，采用泥范明浇法铸造，在世界冶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以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显示了中国古代铸造工艺的高度成就，是研究中国古代铸造技术的重要实物资料，同时也是研究当时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和佛教的重要实物资料。
1961年3月4日，沧州铁狮子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然而亲眼所见，心情复杂。

铁狮子巍然立于高台，背负莲盆，昂首怒目，依稀可见当年“狮子王”气概。但细细看去，狮子的嘴及下巴已经没了，漏了个很大的窟窿，狮身裂纹纵横，特别是腹部那道巨大的裂缝，用钢结构支架勉强支撑着。风吹过裂缝，发出呜呜声响，似叹息，似呻吟。

“它病得很重，”一位当地的老者在义务讲解，“我守了它五十年，眼看着它一年年变‘脆’。雨水灌进裂缝，冬天结冰膨胀，棚子盖了又拆，拆了又盖------”

我们绕狮三周，一遍一遍仔仔细细地看着铁狮子的细节。“镇海吼，”张老师轻声念出它的别名，“传说为镇海啸而铸。镇得住海浪，却挡不住时光。”

最触动我的，是那些修补痕迹：明清的砖撑，现代的钢架，像不同朝代的医生为同一位巨人疗伤。站在它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我突然觉得，这尊残缺的铁狮，比任何完好的仿制品都更有力量——它的每一道裂缝，都是与时间搏斗的勋章；每一次修补，都是人类不忍文明记忆消散的努力。

1957年在苏联专家建议下为铁狮子修建了八角龙亭。当时意在保护铁狮子，但事与愿违，因铁狮地势低洼，蓄水成池，亭子空间狭小，水蒸气散发不畅，造成锈蚀严重，“山东李云造”五字，就是当时锈掉的。此八角亭及铁狮为原景再现（比例为原景的二分之一）。亭内新铸铁狮身长3.4米，体宽1.6米，通高3米，重约3吨，采用明范浇铸法铸成。

三、旧城之上，新城之下

沧州旧城，古称浮阳、清池，秦代置县，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旧城曾是古沧州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所在，先后为浮阳县治、勃海郡治、沧州州治及横海军驻地等，明洪武二年迁至长芦镇（今沧州市）。2013年被国务院批准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沧州旧城始建于汉，城墙系夯土筑，唐贞观年间增筑，北宋熙宁年间重修，旧城形制独特，因其形似卧牛又称卧牛城。旧城遗址主要为宋代城池，城墙周长7345米，城内面积约4.3平万公里，是华北平原现存的唐宋时期最大的古城遗址之一。

现存城墙轮廓明显，城墙西、南两面保存较好，经2006年实测，残存城墙十二段，共约4400余米。旧城中心位置建有内城，内城由城墙围合，外设护城河，面积约660亩。沧州旧城保留了丰富的历史文化遗存：沧州铁狮子、开元寺遗址、铁钱库、毛公井、密云寺、陶礌石以及历代名窑瓷器等出土文物，具有极高的学术研究和文化价值。

与想象中不同，这里没有巍峨城墙，没有繁华街市遗迹，只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土丘，上面种着玉米和蔬菜。
“失望了？”张老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这底下，埋着从西汉到明初一千五百年的沧州城。黄河改道，洪水泛滥，整座城被泥沙吞没，就像东方的庞贝。”
我们沿着遗址边缘行走。秋风掠过玉米地，叶片沙沙，仿佛地下古城的回响。偶尔可见裸露的砖瓦碎片，捡起一块，粗糙厚重，不知是哪户人家的灶台，哪座庙宇的屋脊。 一位老农正在收白菜，我们上前攀谈。“这地儿种菜长得好，”他擦擦汗，“老辈子人说，底下都是烂瓦碎砖，透气！考古队来过好几回，说下头街道店铺清楚着呢。”
张老师眼睛发亮：“想象一下：我们现在站的可能是唐代的酒肆，你脚下是宋代的县衙，那边…”她指向一片菜地，“或许是明代的书院。整部沧州史，就踩在咱们脚底下。” 这大概是最中国的古迹存在方式——不建纪念馆，不围起来收门票，而是让生活继续在上面生长。古城在泥土下安眠，白菜在泥土上丰收。死与生，古与今，在此达成奇妙的和解。

四、铁佛寺的慈悲低眉

下午，我们赶到东光县的铁佛寺。

铁佛寺，原名普照寺，位于河北省沧州市东光县普照公园内，始建于北宋开宝五年（973年），现为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及国家4A级景区。

该景区是以佛教、道教、元曲和京剧文化为内涵，集休闲、娱乐、观光、健身、文化研究于一体的综合性旅游景区。

景区占地270至350亩，含铁佛寺、二郎岗、马致远纪念馆、荀慧生纪念馆等景点。

寺内建筑群以仿宋风格为主，主体包括山门、天王殿及大雄宝殿。山门匾额“铁佛寺”由赵朴初题写，天王殿与大雄宝殿匾额出自溥杰之手。 大雄宝殿中央，供奉着铁铸的释迦牟尼佛像。

铁佛铸造传说有二：一为北宋工匠堆土熔铁浇筑，另一称其沿运河漂流至东光镇泉眼，僧人化缘安置。

据载，本寺大殿内供奉的铁佛，是我国最大的坐式铁铸释迦牟尼佛造像，高8.24米，重48吨；民谚有“沧州狮子景州塔，观州（东光旧称）有个铁菩萨”之说，为本地重要的历史文化瑰宝之一。 铁佛的左胁侍，为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右胁侍为大行普贤菩萨。大殿两侧，为十八罗汉塑像。铁佛背后，供奉着极乐世界的“西方三圣”——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 与沧州铁狮的怒目威严不同，铁佛低眉垂目，唇角微扬，是经典的慈悲相。殿内光线昏暗，香火氤氲，佛像在烛光中泛着幽深的金属光泽。仰视良久，颈项微酸，那一刻忽然理解“仰望”二字的物理与精神双重含义。 “沧州人似乎特别爱铸铁，”我轻声说，“铁狮怒目镇山河，铁佛低眉渡众生。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一个刚猛，一个慈悲。”
“好感悟！”张老师难得没调侃，“这大概就是古人的平衡智慧。既要金刚怒目的保护力，也要菩萨低眉的治愈力。” 夕阳透过窗棂，在佛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外传来晚课诵经声，低沉平稳，如时光流淌。 马致远纪念馆，占地面积3320平方米，仿古建筑面积604平方米。 纪念馆以南方园林布局和北方建筑风格相结合，包括正门、正厅、东西亭、游廊等建筑。 馆内正厅雕塑马致远草白玉像及文物陈列，东西亭为古今两任县官为马致远题写的碑刻，游廊内为马致远作品陈列。 荀慧生纪念馆，占地面积2030平方米，仿古建筑面积为1079平方米。 为砖木结构仿清古建筑群，包括南北中轴对称式二进院落，厅堂之间由国廊连接，直接相通，整个纪念馆景观古朴、精致、典雅。 包括戏曲演播厅、荀慧生生活艺术馆、小留香馆、荀慧生艺术成就馆、再现了一代京剧大师生活，演出的场景。 二郎岗，占地9100平方米，岗长140米，宽65米，岗高8米。 由牌坊、山门、清源妙道真君殿、三官殿、财神殿、四个角棱组成，为一组布局严谨精巧玲珑的仿明清古建筑群。 每年农历正月十六是二郎岗庙会，俗称“走百遍”、“去百病”，届时，十里八乡的民间花会竞相登岗，观者摩肩接踵，盛况空前。

　　五、吴桥：来不及看的杂技之夜

抵达吴桥杂技大世界时，天已全黑。景区灯火通明，但多数场馆已关闭，只余室外广场还有些许人气。

在吴桥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吴桥耍杂技，人人有一手。”因此吴桥也被称为“人间游乐无双境，天下杂技第一乡”。

吴桥杂技大世界 ，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世界唯一的杂技主题公园，占地200公顷。独特的民族文化特色，展现了杂技之乡古老的民间文化风采，包装推出了"江湖八大怪"、"鬼手居"、"吹破天剧场"、"杂技小院"等民俗旅游品牌。

可惜我们到达时已经天黑，来不及看演出，只能简单逛一逛。

“遗憾吗？没看成杂技表演。”张老师买了两杯热饮。
“有点，”我承认，“但想想，留点遗憾也好。”
“哦？”
“你看，”我指向广场上几个练功的少年，他们正在路灯下翻跟头、转盘子，“真正的吴桥杂技，或许不在剧场里，而在这些孩子的汗水里，在代代相传的肌肉记忆里。” 我们漫步在仿古街上，两侧是杂技道具店、魔术用品店。一位老师傅正在店门口编钢丝，手指翻飞如变魔术。“我家六代都是杂技艺人，”他笑呵呵，“吴桥嘛，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人人会两手。” 最终我们没等任何表演，只是静静走了一圈。那些空荡荡的舞台、悬挂的绸缎、摆列整齐的独轮车，在夜色中自有故事。有时，想象比亲眼所见更丰富——我可以想象这里白日里如何飞刀闪烁、绸舞翩跹、欢笑雷动。

没错，尽管没看杂技，我也很喜欢吴桥。

吴桥，下次见。

尾声：在断裂处看见永恒

回程车上，我们盘点这一日所见：工业遗存的“新古迹”，病重却顽强的铁狮，深埋地下的古城，慈悲低眉的铁佛，以及未能得见的杂技。

“发现没有，”张老师总结，“今天看的全是‘断裂’的文明——工业文明断裂了，铁狮快断裂了，古城被自然之力断裂掩埋，杂技艺术在现代娱乐冲击下也在断裂…”

“但，”她话锋一转，“断裂处，恰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有人修复铁狮，有人考古古城，有人传承杂技。断裂不可怕，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窗外，沧州平原的秋夜辽阔无垠。我想起铁狮的裂纹，旧城的泥土，铁佛的微笑。古迹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它们以伤痕累累的模样，告诉我们何谓永恒——不是永不损坏，而是纵使破损，依然值得被凝视、被理解、被珍惜。

明日将赴衡水，据说有古墓与古塔等候。不知又有怎样的相遇？且待下回分解。

附：沧州游第一天

一座桥，一只鸡，与三座楼——沧州访古记之一：登瀛桥与南川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