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的那时光

青梅煮酒

<p class="ql-block">  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腊月的风,总是裹着年的脚步,从记忆深处吹来。那些深藏在时光里的“打扬尘”“老鼠嫁女”“磨子过生”的细碎往事,就像柴火灶上温着的米酒,一想起,就暖得人鼻尖发酸,眼眶发热。</p><p class="ql-block"> 刚送走灶王爷的腊月廿三,母亲总要先让父亲翻一翻老黄历,确认是不是火日,才肯动那把竹扫帚。“打扬尘不能逢火日,尘遇火,来年日子容易心焦气躁,不太平。”她一边念叨,一边把竹枝扎成的大扫帚绑在长竹竿顶端,又找了块旧床单塞到我手里,“快把床盖好,今天要打扬尘,把穷气都扫出去!”</p><p class="ql-block"> 我举着床单,跟在母亲身后,看她仰着头、踮起脚尖,一下一下扫过楼枕和檩条。灰尘簌簌落下,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像金色的雨丝飘飞。“扫梁头,金银往家流;扫墙角,霉运都赶走。”</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声音混着竹枝的轻响,在屋里回荡。我也跟着念叨,手里的床单像个大口袋,把飘来的浮尘都兜在里面。扫完屋里,母亲又催我去扫院坝。“要从里往外扫,财气才能留得住,晦气才能扫出去。”我握着小扫帚,顺着她的话,从堂屋门口一直扫到院坝坎边。等尘埃落定,家里的木窗亮了,房梁上的蜘蛛网没了,连墙角装木炭的瓦罐都透着干净的光。看着母亲的背影,觉得这一年的疲惫,都被这一场清扫,轻轻扫走了。</p> <p class="ql-block">  到了腊月廿四,在我们陕南,这天既是老鼠嫁女,也是磨子过生。头天晚上,母亲就叮嘱我:“明天不能推磨,晚上要早点熄灯,别吵着老鼠嫁女的喜事。”</p><p class="ql-block"> 天一黑,煤油灯就被吹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躺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房梁上的窸窣声,像是老鼠们抬着花轿,吹着唢呐,热热闹闹地送亲。妈妈会在灶台角落撒一把米,在门槛边放一块芝麻糖,说这是给老鼠的“贺礼”,让它们嫁了女儿,就别再来啃我们的衣裳和粮食了。我问妈妈:“老鼠真的会嫁女吗?”她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得像月光:“信则有,不信则无。心诚了,它们就会保佑我们家一年平平安安。”</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在梦里看见一队小小的老鼠,抬着描红的花轿,吹着细弱的唢呐,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走着。我站在院坝的门槛边,看着它们远去,心里竟生出一丝温柔的期许——愿这小小的生灵,也能有属于自己的圆满。</p> <p class="ql-block">  同样在腊月廿四这天,母亲会在石磨上装满苞谷。据老人们说,这天是磨子的生日,又遇上老鼠嫁女,万万不能推磨,不然既得罪了老鼠,也怠慢了辛苦一年的石磨。</p><p class="ql-block"> 石磨的磨盘上刻着深深的纹路,摸上去凉冰冰的,却藏着一年的烟火气。母亲会在磨盘边点一炷香,对着石磨轻轻作揖:“磨子是我们家的功臣,一年到头帮我们推磨,今天给它过个生,明年它接着好好干活。”</p><p class="ql-block"> 那天,灶房里安安静静,没有了平日里推磨的声响。我望着那盘石磨,忽然觉得,这冰冷的石头,好像真的有了生命,在静静地享受它生日里不用劳作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如今,年前依旧会打扫屋子,老黄历也少有人翻了,可母亲那句“不逢火日”的叮嘱,还在耳边。老石磨早就不用了,那些老规矩,也渐渐被时光冲淡。可每当腊月的风吹过,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的这些日子。那些藏在年俗里的温柔与敬畏,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成了我一生都忘不掉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