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故乡行……

BaoChen 於 辽宁^铁岭

前日，老家大伯家堂弟于兴忱一通电话，如春风拂过心田，邀我小年归乡。2月9日，腊月二十三，我携妻欣然启程，奔赴那炊烟袅袅、血脉绵长的故土。

二伯家堂弟弟媳眼疾初愈，亲友纷纷探望，情意如暖流涌动。为表感恩，家侄在法库县城设宴答谢。席间笑语盈盈，而堂弟于江忱却已长眠二十载——我们举杯，敬过往，敬深情，敬那未曾缺席的牵挂。

八十高龄的老舅，如今安居法库县城表弟家中。母亲兄弟姊妹六人，五位至亲已先后远行，唯余老舅，如一棵苍劲老松，静守岁月余晖。我为他备下新衣，表妹发来视频截图：老人试穿合体，眉梢眼角皆是欢喜，那笑容，比小年灶糖还甜。

探望老舅、赴罢答谢宴，驱车十余公里，驶向阔别四十余载的西岗子村——那个地图上微小却在我心底刻下年轮的故乡。车轮轻碾乡路，仿佛碾过时光的薄霜，缓缓停在堂弟家门前。

在堂弟家稍作歇息，我推门而出，沿门前乡间公路向西而行，徒步六公里，往返如一次虔诚的丈量——用脚步重读故土，用呼吸重温童年。

五十五年前，我正是在这条路上奔向初中校门。两年光阴，晨霜暮雪，日日往返，那时是坑洼土路，赤脚踩过泥泞，书包里装着梦想与干粮；如今水泥铺就，平整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鬓边微霜。

五十载光阴流转，昔日热闹的大队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冬阳下静默伫立，像一本摊开却无人翻阅的旧志，字迹斑驳，却仍可辨认出当年的喧腾与热望。

路旁一座荒院，门楣歪斜，窗棂空荡。五十年前，这里是村里少有的富户宅院，青砖黛瓦，炊烟常比别家高三分。如今蒿草没膝，唯有风穿堂而过，低语着荣枯有时、盛衰无常。

忽见一人蹒跚缓行，竟是五十载未见的老同学魏福！十年前他自生死线挣扎归来，如今七十整，步履微颤，言语轻缓。几句寒暄，竟如惊雷滚过心谷——原来最深的激动，从来无需喧哗，只消一眼，便知故人未远。

九年一贯制岁月里，我在西片中心小学读了两年。那座曾书声琅琅的校舍，如今已变作乡村企业厂房，铁门紧闭，唯有门楣上斑驳的“育才”二字，还在风里轻轻呼吸。

崭新的村部白墙红瓦，庄严矗立，广场开阔，宣传栏图文并茂，健身器材在冬阳下泛着微光——旧貌换新颜，不是抹去来路，而是以更挺拔的姿态，迎向未来。

50年前的老供销社，还保持着它原有的模样，但主人已变。原来是国有商场，现金为个体经营，依然承载着它原有的功能，满足地方居民对商品的需求。

下午五点折返堂弟家，恰逢晚霞漫天，如熔金泼洒原野。鸡归笼，鸭入舍，鹅引颈低鸣，狗儿摇尾相迎——小年将至，万物归位，人间烟火，正缓缓落进最安稳的节律里。

晚餐热气腾腾，地桌围坐，酒满碗，话满盏。面肠香、米饭甜、豆油醇、大葱翠、鹅肉纯、一桌饭菜，盛着四十年未改的厚道与热忱。

第二天，恰逢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启程上天言好事，我亦整装出发，踏上了走亲访友的归乡路——不是远行，是奔赴血脉深处那一盏不灭的灯。

第一站，探望病中的老大嫂。堂哥于丙忱已长眠多年，属狗的他若健在，今年该是八十一岁了。老大嫂土炕而坐，手微颤，话却温软：“看我干啥，回来就好……”句句重复，道尽半生守望。

第二站，堂弟于景忱家。他小我一岁，精神矍铄，唯双耳失聪，说话须凑近耳畔。他笑着张开双臂比划：“听不见，可心听得见！”——原来最深的懂得，从不依赖耳朵。

第三站，表哥赵国举家。七十六岁，脊背微驼却步履坚实，我见时正挥锹舞镐，打扫庭院，春寒料峭中已备好种子。他弯腰劳作的身影，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榜样——劳动，是刻进骨子里的年轮，也是最朴素的尊严。

第四站，老同学黄立志家。他是我常联系的故人之一，每次归村，无论多忙，必登门三五分钟。茶未凉，话已暖，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安好——有些情谊，如老酒，愈久愈醇，愈静愈深。

第五站，表弟赵国胜。早年为民办教师，后因超生辞教归田。如今耕种不辍，除自家田亩，更承包散户闲置地，粮满仓、钱入袋、心踏实。他搓着沾泥的手笑道：“土里刨食，踏实；汗里生金，安心。”

第六站，表弟赵国龙。大舅家最小的孩子，今日正收拾行囊，赶往哈尔滨儿子家过年。临行前小坐片刻，他絮絮说着儿孙近况，眼神明亮如少年——故乡是出发的起点，亦是归航的坐标。

村口那棵老柳，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史册刻痕。它见过清末的马车，见过土改的锣鼓，见过公社的炊烟，也见过今日的轿车驶过——它不言，却把所有光阴，都编进年轮深处。

夜幕初垂，驱车二十余公里赴康平卧龙湖观冰灯。然前几日气温回暖，冰雕半融，玲珑尽失，游人稀落，寒风中唯余残影伶仃。我们驻足片刻，未叹遗憾，只觉——故乡的暖，早已填满行囊，何须他处寻光？

第三日晨光微熹，早餐毕，启程返程。车轮轻启，后视镜里，村庄渐小，却愈发清晰——原来所谓归途，不是离开，而是把根，更深地扎进心里。

归途经孟家乡孤树子村，我童年曾在此读三、四年级。特地绕道，叩开老同学“孟二胖”家门。他笑呵呵端出冻梨、瓜子，一如当年课桌下偷偷分食的少年——时光未老，只是悄悄换了衣裳。

辞别老同学，驱车至调兵山大明镇，送同车而来的王姐归家。她挥手作别，身影融进街角烟火，像一帧温润的旧胶片，悄然嵌入此行记忆。

离王姐家不远，我拨通堂哥于贵忱电话。他独居大明，我约他在邮局相见——未登门，是怕扰他清静；寒暄数语，见他身板硬朗、谈笑爽朗，心便落定。递上薄礼，又顺路至岳母家红房午餐。锅气升腾，笑语满堂，归家时，时针已悄然滑过下午三点半。

此行归来，后备箱与双手皆满：鲜活公鸡昂首，肥硕大鹅静卧，牛肉精瘦，黄豆包金灿、白豆包莹润，笨榨豆油澄澈如琥珀，小粒大豆饱满似珠，大葱青翠欲滴……乡情从不空手而来，它以最丰饶的物象，馈赠游子——我们不是掠夺者，而是被故乡慷慨拥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