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年了。窗外的天色,是那种被城市灯火洇染开的、浑浊的灰黄,看不见星星。偶尔有一两声极遥远的、闷闷的爆竹响,像隔了几重山水传过来的,听不真切,反把这病房里的寂静衬得愈加的沉,沉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液滴落的微响,一滴,又一滴,是光阴最耐心又最无情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蹲着,母亲斜躺着。她那双脚,此刻就搁在我的手上,在一盆温水的氤氲里。水汽软软地蒸上来,混着芒硝的淡淡咸涩。这双脚,我既熟悉又陌生,脚背上散布着深褐色的老年斑,像岁月沉下的沙。我轻轻撩着水,一遍又一遍地洗濯,指尖触到的,是硬茧,是红肿的皮肤,是时光粗糙的肌理。我的心里,却恍恍惚惚地,浮起了另一双脚来,似乎许多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按着我的一双小脚丫,在热气腾腾的铜盆里,一边搓洗,一边唱着没有字的歌谣。那时她的手指是丰润的,温热的,带着皂角的清香。那时候,不知道我是否顽皮,有没有把水花踢得老高,溅她一身,她便笑着作势要呵我的痒。怎么一转眼,就调换了呢?这盆里的水,这洗脚的人。时光这条河,流得这样静,又这样蛮不讲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命海岸上,一直澎湃着岁月的潮汐,一次次卷走她身躯的某片沙砾。那潮声,在我记忆里留下永远散不去的风和云。1997那一年,恰逢霪雨季,空气能拧出灰色的水来。母亲的眼睛,突然就成了雾里的灯,模糊了。我陪着她,在都市医院惨白的走廊里穿梭,听医生说着“视网膜”、“脱落”这些冰冷的词。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仿佛那是唯一不会沉没的船桨。那些日子,我便是她的眼睛,替她看路标,读药瓶上蚂蚁般的小字,描述窗外那棵广玉兰叶子被雨洗得如何发亮。她的世界在暗下去,我的声音就得亮起来,一字一句,都要说得清晰、平稳,把光一点点织进她的黑暗里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风云总是难测,潮水退了又来。2020年,那磨损殆尽的右膝盖,终于要换成金属与陶瓷的构件了。手术室的门,像一道巨大的、无声的闸。她躺在移动床上,被推向那里,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个茫然的孩子。我们在等待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患者编号,觉得自己的关节也生锈了,动弹不得。后来,便是漫长的复健。我扶着她,她枯瘦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似的,额上是密密的冷汗。我们像一对笨拙的学步者,在病房的走廊里,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行走的涵义。她咬紧的牙关里,泄出极轻微的嘶声,那声音却在我心里撞出巨大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骨质疏松也赶着涨落的潮汐,悄无声息地蚀着根基。然固基治疗才不到一周,两脚肿得像棒槌一般的痛又重重地袭来,像潮水褪去后留在滩涂上顽固的泡沫,总要反复地冲洗、敷药、等待。病房似乎成了我们母子另一个变奏的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剥开的橘子,是我方才替她剥的。橘皮蜷缩着,鲜亮的橙红色,在这满室素白里,是一点小小的、温暖的倔强。橘子特有的清冽香气,丝丝缕缕,竟一时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这消毒水的味道,我太熟悉了,它浸透了我这些年奔波的行囊,混着动车车厢特有的、封闭的气味,成了我生命背景里一抹擦不掉的底色。爱的重量,有时就是将自己碾成粉末,去填补两个正在塌陷的世界。一头是自己腔子里的隐隐忧痛,一头是母亲衰老躯体上的明明可见。我虽被夹在中间,竟也慢慢品出一种奇异的充实来。孝与亲,这根柔韧的丝线,早已不是负担,而是穿起所有日夜与奔波的脊索,让我不至于在生命的荒原上散落、飘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睡了,呼吸轻而绵长。我看着她侧弯的脊背,在薄被下隆起一个沉默的弧度。就是这副脊背啊,九十多年担过生活的重担,柴米油盐,风雨霜雪;后来,又弯成一座拱桥,让我们这些子女,从她的身上,稳稳地走到人生的对岸去。如今,桥老了,石纹开裂,苔痕斑斑,行走已是她每日最艰辛的战役,而望一眼窗外池中的残荷,日渐枯萎也要亭亭玉立,绽放出不一样的绚烂,坚强又立马写满纹丝的脸。可即便躺在这里,她偶尔睁开眼,目光巡睃到我身上,那里面仍是不变的关切,仿佛生病的、需要被照料的,是我。姐姐的电话傍晚时来过,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灼与歉意,隔着千山万水。我宽慰她,这里一切有我。这并非逞强,而是在这一次次的潮来潮往中,我早已明白,守望便是我的本分。须眉如何?一样能将这琐碎的、辛累的、年复一年的照料,磨成温润的珠。</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渐渐深了。走廊里的灯熄了大半,世界沉入更深的静。母亲的脚,敷过了药,重新安放在被褥里。肿胀似乎消下去些许。我替她掖好被角,她的手无意间搭在我的手背上,枯瘦,微颤,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那干燥的皮肤下渗透出来,直抵我心。这暖意,瞬间淹没了霪雨的潮气、复健的艰辛、奔波的尘埃。窗外那属于小年的、人间烟火的祈愿与喧腾,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里没有糖瓜,没有要扫的尘埃,没有写在红纸上的“吉祥”。这里只有我,和我的母亲,只有这一小方被床头灯照着的、永恒的堤岸。我在守着,守着潮汐一次次来袭,守着沙砾一点点流失,也守着那永不熄灭的、手掌相触时传来的微温。这便是我的小年了,在人间的病房里,把所有的“不易”,静默地,守成了一句最平安的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