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那泓清泉

文心雕龙

老家的那泓清泉

文/竹石

老屋后的路已被野草吞没。拨开荒芜，脚下是积年的腐叶。然后，它就静静出现在眼前，一汪清亮泊在乱石间。水底沉着残叶，石缝生着墨苔。水极清，清得心底一空；水极静，静得光阴凝作琥珀。

这便是那泓清泉。

蹲下身，水面浮起一张中年人的脸。水影深处，却恍惚有个孩子趴在那里畅饮。那时泉水，全靠竹笕引到家中。父亲劈开毛竹，敲净竹节，从泉眼一路接到厨房木槽。山泉顺着青黄的竹管涓涓流着，带着竹香与石髓的清甜。那水声是童年最安神的乐音，白日淅沥，入夜琤琮。

后来，我也像竹笕送出的水，流出了山外。城里的水，只剩漂白粉的气味，规矩、干净，却没有一点活气。只在某些深夜，耳畔会无端响起那记忆里的琤琮，舌底泛起遥远的清甜。

老屋颓圮时，我决定重修。师傅瞧着泉眼摇头：“填了吧，院子规整些。”

“不能填。”我说得坚决。他们不懂。这泓清泉在他们眼里是无用之物，在我心里，却是家族的命脉之源。最终我保下了它，砌成一口井。

动工那日，我拂去乱石腐叶。匠人用老青砖一圈圈围下去。砖温，带着日头气；泉凉，沁着地心幽。井栏不高，及膝而已。这泉成了井，过往的一切：竹笕、木槽、儿时的身影，都被井栏圈住，沉淀为壁上潮湿的水痕。

开春后，我买了几条鲫鱼放入井中。它们摆尾没入幽深。起初偶尔去看，后来竟成每日功课。

鱼儿自在。这一方井水，便是它们全部的江湖。它们不疾不徐地游着，时而悬停如沉思，时而转身划出银弧。井口小，天光只圆圆一爿；井水静，似是亘古不变。它们在这有限清澈里悠然活着，每个动作都圆满自足。

一日暖风拂过井面，漾起涟漪，揉碎了我的倒影。那一瞬，井里的鱼和井外的我，仿佛被一根细线轻轻拴住。

我与这井中鱼，又有何分别？

我离开这口“井”，奔向想象中的辽阔江湖。在城市的各种方寸之地辗转，常觉局促，总羡慕更大海域里的同类。

可井中之鱼，未见溪流江河，更不知海洋。它生于斯长于斯，悲欢休憩皆在此域完成。它不羡不躁，全然活在自己的分寸里。它的世界，本就完整。

我追逐的“江湖”，又何尝不是另一口更大的“井”？我的方寸之地，是脚下泥土、头顶老屋、手边泉井，以及心中安放的所有记忆与情感。人生精彩不在疆域辽阔，而在对既定疆域的沉浸与热爱。就像这泉水，从未想过要成瀑布、作江河，只是甘冽涌出，润一方苔藓，映一片云天，养几尾小鱼，便完成了全部意义。

面庞贴近井口，水汽沁凉。鲫鱼游近，黑亮眼睛与我对视一瞬，又漠然曳尾而去。

我忽然安宁。我不再只是这井的建造者与守护者。

我也成了它里面，一尾安详的鱼。

井水幽幽，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我半生踪迹。我的那泓清泉不言不语，静静涌流，用亘古清凉，抚平一颗从江湖归来、犹带风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