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凡回忆录(一)

心声

<p class="ql-block">我的回忆录(节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29年,我出生在郑州市二七区三李街,那会儿这片地方还归荥阳县管辖。打我记事起,家里就一直守着祖辈传下的规矩——耕读传家,从曾祖父那辈起,世代皆是如此,半耕半读、守礼向善,是刻在家族骨血里的本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祖父,是前清出过的秀才,虽有文名,却从无半分架子,乡邻但凡有求,他从无推辞。我至今记得,东沟李保安的岳父,早年曾把女儿卖给一个盲人,后来想把女儿赎回来,走投无路来求祖父。祖父二话不说,提笔给荥阳区长杨怀章写了信,几番周折,终究帮着把人赎了回来。那家人后来子孙满堂、家业兴旺,逢年过节总不忘来家里拜谢。还有些乡里的贫困户,每年去荥阳交公粮,到了粮站才发现,祖父早已悄悄替他们把公粮交清,这般默默行善的事,在祖父身上数不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承继了祖父的仁厚与风骨,也是乡里公认的热心人。东沟的李年来家有七个儿子,老五、老六被抽了壮丁,李狗丢远赴四川逃荒,只留老母亲在家,一家人往来的书信,全是父亲一字一句代写;每到过年,街上商户、乡里农户的春联,父亲总要伏案写上好几天,从无厌烦。村里盖学校,前后两次所需的方椽,都是我家主动捐出。1942年河南大旱,饥馑遍地,不少乡亲走投无路要卖地,都是找父亲代写卖地契,我守在一旁看着、学着,耳濡目染间,也懂了不少人情世故与笔墨规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家教极严,规矩刻在日常里。即便街上有耍猴戏的热闹,只要父亲不允,我半步都不能出门。他常对我说:“人生在世,医学不可不读,法律不可不读。” 这两句话,伴我一生,让我受益无穷——懂医可护己救人,知法能立身守正,这是父亲给我最珍贵的教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启蒙老师曹子震先生,也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老秀才。他教我读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字字铿锵,刻进心里。先生常教我们,做人要有一根泰山压不弯的脊梁,守的是礼、义、廉、耻,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修身的最高境界,是“不动心”,无论境遇如何,本心不移;更要谨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先生说,即便刀架脖颈、锥刺双眼,也能眼不眨、心不乱,这般坚守一生,人人皆可成尧舜。这番教诲,是我一生做人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平生第一次挨打,至今记忆犹新。那时书桌面板上有个虫蛀的小孔,我贪玩,不经意把左手食指插了进去,谁知竟死死卡住,怎么也拔不出来。眼看中午要放学,我怕走不了,先生一遍遍催我读书,我却趴在桌上一声不吭。先生大怒,拿起那兼作戒尺的“出恭牌”,朝我脸上、背上、屁股上一阵乱打,我直挺挺跪着,好一会儿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也亏得这顿打,慌乱间反倒把手指从虫眼里拽了出来,算是因祸得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38年农历五月的一天,清晨九点左右,梨园河几个村民来我们村赶集,走到高粱坡时,被一个持短枪的土匪拦住,沟下路上还有两名土匪,正抢劫过往客商。村民们逃回村里,喊上人手、扛着长枪追了上去。三名土匪逃到三角井——那是个三岔路口,一人朝金葫芦嘴方向跑掉,另外两人窜往上沟口,途经我们学校前,往密县方向逃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村民们举着大刀、长枪,呐喊着紧追不舍。街上的屠户李羊群,半路从村民手里接过一支枪,追到土匪身后,回头问身后众人:“哪个是土匪?”话音未落,土匪一枪击中,李羊群当场殒命。后面的人不敢再贸然逼近,只远远放箭,射中一名土匪。中枪的土匪疼得哀嚎,求前面的同伙给他补一枪,同伙狠心补枪后,还把他的枪一并带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村民又射中另一名土匪的腿,那人踉跄着逃进老虎(胡)沟——已是密县境内。当时沟沿上有不少妇女看热闹,他谎称“后面土匪追来了”,跟着妇女们躲进一孔土窑洞,从里面闩上门,还逼着她们用扎腿带为他包扎伤口。村民团团围住窑洞,又连夜派人通知郑县、荥阳、密县三个县的大队赶来。只因洞内有多名妇女,众人不敢贸然强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熬到后半夜,三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婆悄悄走出窑洞,低声对众人说:“他在里面睡着了,等我们走远,你们再进去。”谁知众人刚松口气,那土匪竟趁黑滚下坡底逃走,夜色太深,没人敢贸然追赶,众人只得暂且散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个王口村的赶脚人路过我们村,众人见他驴鞍上沾着血迹,再三追问,他才说:“天不亮我送一个客人到荥阳白草岗下的驴,不知血是哪儿来的。”乡亲们一听,当即集合几十人,又联络荥阳县的人,一同赶往白草岗,直捣土匪老窝。当初在我们村受伤的那名土匪,翻墙逃跑时被众人拽下,当场正法;其余匪徒连同其家属,一并押解回荥阳。后来才知,这伙人竟是一伙溃散的国民党退伍军人,落草为寇、祸害乡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往事历历在目,祖辈的善举、先生的教诲、乡邻的悲欢、乱世的动荡,都刻在我心底。此生所历、所感、所悟,且慢慢道来,是为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4年的秋天,这片遭尽劫难的土地,依旧没躲过天灾的啃噬。</p><p class="ql-block">成群的野兔子啃光了田里的大豆,绿莹莹、屁股带尖的象鼻虫和芝麻虫更是肆虐,起初只是红薯叶上针尖大小的虫孔,不过三天工夫,满田的红薯叶就被啃得干干净净,连红薯藤都蔫巴巴地枯在了地里。旱魔刚过,蝗灾又来,兔啃虫咬,一年年的收成,全被老天夺了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就在这熬不到头的苦日子里,1943年麦收后,国民党政府的一道政令,给逃荒归来、走投无路的乡亲们,递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凡是大旱年间典卖、当出去的田地房产,都能按原价赎回,若是双方愿意,也可加价办成绝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纸文书,成了多少人活下去的盼头。</p><p class="ql-block">我村的土地契税员胡长有,目不识丁,1942年灾荒最凶时,乡亲们被逼无奈卖地卖房,所有的卖地契约,全是托我父亲执笔写下。我那时年纪尚小,天天守在一旁研纸磨墨,看多了父亲落笔的字句,一来二去,竟也把这卖契的格式、写法,牢牢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卖契,字字都是血泪:</p><p class="ql-block">立卖契人×××因一时不便,情愿将自己村×方向地一段约×亩,四至分明,上下土金石尽在卖数之中,今卖与×××名下永远为业,同中间人说合,时价现洋××元,现交不欠。恐口无凭,立此卖契为证。</p><p class="ql-block">中人要凑够两位以上,再落上立卖契人的名字,写上年月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短短几行字,写的是祖祖辈辈的田地,卖的是一家人的活路。灾荒年里,田地贱如草芥,一亩好地换不来半袋粮食,衣柜、床板、农具,都是三分不值两分就出手。按完手印,多少人背着破行李,拖家带口往陕西逃,走晚了、留下来守家的,多半成了乱葬岗里的白骨,裹上几锨黄土,落个“狗皮棺材”的下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见过同学张国昌,脸皮薄,拉不下脸去抢馍抢吃的,最后活活饿死在街头;见过村东沟的李太平老人,儿子逃荒在外,劫匪闯进来抢光了仅剩的东西,还把他绑成“老婆看瓜”,头上压着鞍子折磨;也见过乡亲们等不及麦子成熟,割下青麦磨成稔转,撑得肚圆后一喝水,被胀破肠胃丢了性命。我们全家靠着陈年谷糠、柿子、榆树皮掺在一起蒸馍,才勉强活命,三岁的弟弟是全家的希望,父亲天天省出钱给他买一个烧饼,我再饿,也从不碰一口。唯独那次饿到极致,偷着烙饼被母亲撞见,她没骂我,反倒帮我把饼烙熟,那点温情,是荒年里最暖的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有了赎地的政令,那些逃荒归来、捡回一条命的乡亲,纷纷攥着当年泛黄的卖契,寻到我家。胡长有依旧做中人,还是不认字,执笔写赎地契的活儿,便落在了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握着笔,铺好粗糙的草纸,一笔一划写下赎回田地的字句。写的不再是断根的卖契,而是乡亲们重归故土、重拾生计的盼头。有人哭着说,地赎回来,儿孙就有根了;有人叹着气,说总算能给死去的亲人一个交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纸契约,记尽了旱荒年的生死离别,写透了乱世里的人情冷暖。天灾人祸熬过来,乡亲们都明白,只要地还能赎回来,人就有盼头,家就还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荒年里的酸甜苦辣,这笔尖下的离合悲欢,还远远没到说完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兵荒岁月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4年4月,日本人第二次占领郑州,中原大地彻底陷入了兵荒马乱的深渊。我们村先是来了国民党的游击队,总指挥是王国然,可没过多久,王国然就去了大后方,他手下的队伍被胡宗南拆分,封了四个游击司令,各自占山为王、扩充势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岳德功被封为胜利军司令,王光亮则是攻击军司令,两支队伍彻底分裂,各占各的地盘。岳德功先占了荥阳谷家寨,又拿下皇古寨,可就在1945年春节大年三十晚上,被共产党皮定钧司令的队伍一举赶下了山。后来日本投降,岳德功的队伍被国民党收编成河南保安旅,驻守陈留、开封一带,开封第一次解放时他率部起义,晚年还当了陕西镇巴县政协委员,只可惜1990年因煤气中毒离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本人刚来时,我们村为了自保,成立了自卫队,从各家各户凑齐了48条步枪,白天大家下地务农,夜里就集中起来巡逻护村。可这份安稳没维持多久,收完麦的一天,我站在胡河寨上,亲眼看见一支队伍从冰泉家垴过来,顺着河往上走,机枪从保公所所在地胡三林家,一直架到我们自卫队门口——来的正是攻击军司令王光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二话不说,直接收缴了自卫队的48支步枪,还按着自卫队的花名册,逼着所有人去当他的兵。我的同学李松泽死活不愿入伙,被拉到南小湾执行了假枪毙,一番恐吓下来,不得已当了兵。收缴枪支时,唯独少了一支能发射枪榴弹的步枪,王光亮的人直接把自卫队长李金章绑上抽筋凳严刑逼供,还胁迫我们村的保长胡长有,当了他的副司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王光亮彻底投靠了日本人,成了汉奸皇协军,被日本封为“荣亚部队”,分驻在郭小寨、刘湾、袁河三个寨子,我还被抓去郭小寨给他修过寨墙。这支队伍比土匪还凶,方圆二十里内,派粮、派草、派柴、派差是家常便饭,除此之外还拦路抢劫、杀人越货,无恶不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的参谋长李凤楼借着结婚的名义,给我家送条子要5万贺礼,给村里白圈家要15万,限期必须交齐;截住登封来的牛贩子,不仅杀牛抢货,还把人活活活埋;就算是自己手下借着部队名义敲诈百姓,也毫不留情,1944年秋天,就在高庙村用铡刀铡死了周生妮。胡长有是本地人,当了副司令后得罪的人太多,又曾放话让李某交出私藏武器,不然就取其性命,结果苦主买通杀手王二七,在南口油坊李宣华家抓住他,直接枪杀在他家的崖顶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4年底,王光亮手下的张小洛——原本是我们村的自卫队员,叛逃到了国民党别动军司令刘景贤的部队。王光亮的人就以张小洛拐走机枪为由,把他的父亲打得死去活来,还罚我们村每亩地出40斤小麦,我家一户就交了1200斤,这事才算草草了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5年春大年初一早上,岳德功被皮定钧司令从荥阳皇姑寨一路赶到我们村。初三那天,他的张夫人就带着两个警卫,专程去郭小寨拜访王光亮,当时王光亮生了病,由参谋长代为接待。酒桌上,参谋长对着岳夫人冷不丁说了句:“弟妹,人心可是隔肚皮呀!”其实谁都明白,张夫人哪里是拜访,分明是去打探王光亮的地形和火力配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概到了四月的一天黎明,村子西北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炮声,我从被窝里抱起弟弟就往外跑。等枪声停下、天光大亮时,皮定钧的队伍已经攻克了袁河、刘湾两个王光亮的据点。郭小寨南、东两面是深沟,西、北两面有高墙,王光亮死守到晚上,最终败逃到离郑州近的香林寺、盆刘村、黄岗寺三个村寨。逃到黄岗寺后,他的人又抢了张丘村张老黑家的牛,张老黑父子追去西门,被岗哨截住活活活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5年日本投降后,作恶多端的王光亮,被国民党政府以汉奸罪处决,总算落了个应有的下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中原大地,除了王光亮、岳德功,还有郑州专员公署、荥阳县大队、密县大队、荥阳周洞丁营伪军、密县金兰寨赵德如的皇协军、国民党军统刘景贤的别动队,全是占山为王的“草头王”。老百姓手无寸铁,谁都惹不起,只能任由他们宰割欺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5年刚收完麦,密县白寨乡杨树岗村白仙来家,来了刘景贤别动队的八个人,个个带着长短枪,武器精良。可他们路过岳村时,被金兰寨赵德如的汉奸队盯上,一路尾随过去,先封了大门,又爬上屋顶喊话逼降。这八个人宁死不降,赵德如的人就抱来麦秸点火,从房上扔到白仙来家的草房上,大火烧了几个时辰,八个人全被烧成黑炭,枪支也一并烧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临近日本投降,刘景贤的别动军又起了内讧。这支部队里,只有司令刘景贤和结拜老七徐光斗是正牌军统,部队和枪支全是副司令王瑞亭一手组织起来的,王瑞亭在军中威望极高,刘景贤怕大权旁落,就和徐光斗密谋除掉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时部队驻在密县山南的禹州境内,一天王瑞亭正在司令部吸大烟,徐光斗进门就说:“四哥!你的枪让我看一下。”王瑞亭还没察觉异样,回道:“那不,还在我的枕头下。”徐光斗抄起手枪推弹上膛,对着王瑞亭就喊:“别动!对不起。”不等王瑞亭反应,一枪就结果了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村的胡长有,当时是王瑞亭的随从副官,吓得不敢作声,好不容易求刘景贤恩准,才把王瑞亭的家眷护送回郑州老家。可就这一段经历,解放后胡长有背上了“搭车”反革命的罪名,整整受了20年的牵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段天灾连着人祸的岁月,鬼子横行、汉奸肆虐、各路兵匪混战,老百姓在夹缝里苟活,每一天都熬得提心吊胆,可就算如此,大家还是咬着牙,盼着乱世早点结束,盼着能过上安稳日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青年军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7年,我的同学辛国璋来到学校,跟老师和同窗一一告别,说他要去参加青年军。那时候国民党把青年军吹得天花乱坠,管吃管住,顿顿有大肉、白米和白面馒头,对饿怕了的年轻人来说,这诱惑实在太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辛国璋参加的是国民党整编206师,师长是邱行湘,没过多久,部队就被开到洛阳驻防。谁也没料到,这一去,正好撞上陈赓将军率部第一次解放洛阳,一场惨烈的大战就此打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洛阳城里,枪炮声日夜不停,国民党的督战队端着枪在后面驱赶,青年军只能往前冲,半步都不能退。城墙、街口贴满了枪毙“临阵脱逃”逃兵的布告,鲜血顺着墙面往下流,被雨水一冲,整片墙都被染得通红,看得人头皮发麻。可就算用这样残酷的手段镇压,也挡不住败亡的大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激战过后,师长邱行湘战死,残余的青年军退到洛阳以南的山上,很快被解放军团团围住。解放军围而不打,只是偶尔放几声冷枪试探。这些青年军仗着手里有美式自动、半自动步枪,凭着一股蛮劲,“嘟!嘟!嘟!”地盲目乱射,枪声震天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子弹总有打光的时候,几轮疯狂扫射过后,山上的枪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哑了。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解放军震天的喊声:“抓活的!”走投无路的青年军们,没了子弹,没了斗志,只能乖乖放下武器,成了俘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辛国璋年纪轻轻,本是抱着吃饱饭的念头去当兵,却被卷进这场内战,成了炮火下的一粒尘埃。当年在学校告别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生死未卜、音讯全无,每每想起,我都心里发酸。在这乱世里,普通年轻人的命,就像风中的草芥,由不得自己,半点都由不得自己。</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会道门风波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8年10月22日郑州解放,我们上几届的不少同学都参加了解放军,还专门回学校给我们讲话。那时一切都觉得新鲜,我也跟着参加了工作,学习后被分配到郑州地区公安局,做预审工作,还兼管拘留号。我经手的案子里,印象最深的,就是登封红枪会暴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案子牵扯极广,郑州地区的郑县、荥阳、成皋、巩县、登封、新郑、密县各地的会道门——一贯道、天仙庙道、仁义社、红枪会,全都卷了进来。</p><p class="ql-block">1949年春一个星期六下午,登封一中一个学生放学路过宋村,被当地红枪会截住,绑在路边电线杆上,一刀砍下孩子的腿,说是“祭刀”。随后他们掐断周围电线,退进宋村。</p><p class="ql-block">登封县大队最先前去征剿,可队员多是新兵,没实战经验,进村就挨户搜查。哪知红枪会就躲在门后,战士还没进门,一声喊,红缨枪就刺进腹中,枪也被夺走,敌人爬上房顶压制。县大队牺牲了几位战士,不敢再贸然入户,红枪会便趁夜逃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豫西第四军分区牵头,集合郑、荥、密、成、登、巩各县武装上嵩山搜捕。我们抓到了新郑人皇自修,他自己交代,曾任过东北义勇军副司令;我也在郑州东大街抓住了张治中。紧接着,郑县在圃田乡古刹岗村,端掉了一个更大的窝点,把在这里自称“皇帝”的李田、他的“娘娘”,还有军师王怀让,一并抓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伙人的来历,荒唐又离奇。</p><p class="ql-block">李田的“娘娘”是扶沟人,原先嫁过一户大户人家的老三,那人不务正业,家道败落死后,她又嫁给天仙庙道一个瞎子老头。瞎子传给她一些治病偏方,临死还说,将来要“借尸还魂”,再和她做夫妻。之后,她就成了四方游走的游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42年灾荒,李田跟着奶奶去陕西逃荒,夜里投宿在许昌北边这位“娘娘”的庙里。当晚,娘娘把身世讲给奶奶听,李田却在一旁动了心思:去陕西千里迢迢,自己才走一天就走不动,这女人有粮有钱,不如跟着她。</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奶奶催他上路,他竟谎称:自己被扶沟天仙庙道的瞎子附体,要和眼前这妇人结为夫妻。</p><p class="ql-block">众人一时茫然,奶奶转念一想:孙子跟着她,总不会再挨饿。那女人也正想找个依靠,一说就成。可李田才十三岁,奶奶便说:“先以姐弟相称吧。”</p><p class="ql-block">从此两人白天是姐弟,晚上做夫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们后来辗转到荥阳康寨,又来到圃田古刹岗,一开始就住在野地的水窖里。四处放话,说水窖里来了一男一女,不吃不喝,引得善男信女纷纷来上贡。那女人又会点偏方治病,人越聚越多,有了积蓄,便盖起简易房。</p><p class="ql-block">不久,从郑州来了个怀庆(今沁阳)人王怀让入伙,他是个阴阳风水先生,靠骗人把戏收拢人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自称能看相,算你父母在不在、兄弟几人。左手捏一把纸条,右手拿铅笔,先让你自己说,再用手指捻动纸条,说出来的数字“没有一个不准”,其实全是提前串通好的鬼花招。</p><p class="ql-block">他还有“鬼拔香”的把戏:在神牌前立一块砖,让你插三根香,拉你到屋外等十分钟,再回来香就不在香炉里了。百姓只当神仙显灵,殊不知他提前把香平衡放在砖上,烧完一头失重,香自然翻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最能蛊惑人的,是“招魂”。</p><p class="ql-block">说你儿子上学多年没信,他就能招回头戴博士帽的人;</p><p class="ql-block">说你家人做生意无音讯,他就能招回金玉满箱的人;</p><p class="ql-block">说你家人当兵在外,他就能招回腰扎武装带、骑高头大马的军官。</p><p class="ql-block">法子也简单,就是按你的心愿,用白水在黄表纸上画好,放水里一显影,就成了“魂魄归来”。他嘴上说“招不回分文不取,招回来随意给”,可这“随意”,酬金却贵得吓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靠这些坑蒙拐骗,他们在古刹岗经营几年,建起八卦亭,还接着修金銮殿,甚至狂妄地到处说:解放军是给他们打天下的,等天下定了,李田做皇帝,王怀让做军师,那个名义上是“姐姐”的女人,就是娘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群装神弄鬼的骗子,在刚解放的土地上做起了君临天下的美梦。可谎言再花哨,也骗不了已经觉醒的百姓,更躲不过人民政权的清算。</p><p class="ql-block">随着各县武装围剿、公安逐一抓捕,这个妄图称帝的会道门窝点被彻底捣毁,为首作恶的人,全都落网伏法,得到了应有的下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在乱世里靠妖言惑众混饭吃的把戏,到了天亮的世道,终究是站不住脚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登封剿匪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红枪会案审结之后,1949年9月,我被抽调去登封大冶镇参加剿匪,主要任务就是清查潜藏的土匪,同时收缴国民党十三军溃散时,散落在民间的武器弹药,大炮弹、步枪、手榴弹,一件都不能漏。为了挖出土匪偷偷埋藏的枪支,我们还争取了手上背着七条人命的黑枪手张大顺,让他戴罪立功,帮我们寻找藏匿的武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大冶剿匪的这段日子里,有两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件事,是1948年七八月份刘德玉反水的惨案。</p><p class="ql-block">原国民党县团队的班长刘德玉,早先带着几个人向大冶区区干队投降,可没过多久就暗中叛变,再次反水。那是一个小雨淅沥的黑夜,外面突然响起几声枪响。西村寨南门里有一所小学,北屋和紧挨着寨墙的东屋,住着我们区干队。匪徒摸黑绕到东屋背后,从窗户里塞进几枚手榴弹,当场就炸死了我们好几位队员。</p><p class="ql-block">其中有个山东籍战士,上午才刚分到区干队,中午吃饭买不到肉,就只吃了几块豆腐,谁能想到,当天晚上就牺牲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后来住在寨上,总能看见东寨墙外的壕沟里,一排坟头全都面朝寨墙,每个坟前立着一块木牌,经过雨淋日晒,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再也认不出是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刘德玉还设下圈套。国民党团队早已在马鸣寺山下、临近西村的路口架好机枪,布下布袋阵。刘德玉假意跑去找区长张道宏和区委书记,说“有情况,跟我走”。区长心里警觉,只让他头前带路。两人交换手语,瞬间识破阴谋,等刘德玉刚踏出大门,两人合力关上大门,从里面反闩住,随后翻墙逃跑,一直跑到天亮才躲到东刘备村。事后,张道宏区长也因此受到了处分。</p><p class="ql-block">事发后,刘德玉一直下落不明,直到后来镇反时,才在栾川县把他抓获,牺牲先烈的英灵,总算得到了慰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件事,是1949年农历九月十三的火烧农会爆炸案。</p><p class="ql-block">那天正是大冶镇庙会,午后我背着一支三八式短梢步枪,刚走出大冶西门约一里地,突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巨响。我猛一回头,一股黑烟直冲天空,我起初还以为是司令部试炮,等回过神才知道,是大冶镇南街村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火烧农会”爆炸案。</p><p class="ql-block">原来当天赶庙会,农会主席想卖点粮食,购置些急需的东西。大伙正忙碌时,放在洞口的几缸黑色炸药突然被引爆,当场炸死两人,还有一人重伤,不久也不治身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桩惨案的原委很快查清:</p><p class="ql-block">大冶镇镇长杨保安,躲在其二夫人韩荣的娘家地窖里,被搜出后羁押在南街村村委会。他暗中勾结狗腿子景辰,韩荣更是向景辰许诺:只要他“火烧农会”,就给他十五亩地,还嫁给他。</p><p class="ql-block">景辰是南街村人,房无片瓦、地无一垄,是杨保安的忠实走狗。之前农会曾三进三出吸纳他,最后还是把他当作“流氓无产阶级”、团结争取的对象,让他以合法的农会会员身份自由出入,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p><p class="ql-block">他用臭蒿拧成火绳,悄悄点燃放在火药缸沿上,慢慢引燃了炸药,制造了这场惨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时村长正在农会隔壁洞中办公,听到爆炸声,转眼就看见杨保安和二夫人韩荣从北边洞里逃出,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机警地右手向后一背,左手指着杨保安大喝:“站住!不许动!动就打死你们!”两名罪犯当场被擒,没能逃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9月15日,我们在大冶镇东门里召开万人公审大会,由我和司法科唐秉谦科长共同主持。公审结束后,组长汤洁清担任监斩官,将杨保安、韩荣、景辰三名罪犯押至西门外处决。</p><p class="ql-block">行刑过后,民兵张林上前查看,突然回头大叫:“景辰没有死!他还在眨眼!”</p><p class="ql-block">枪手立刻上前补了一枪,景辰的后脑勺被打飞,前面只剩下一个鼻子,恶贯满盈的匪徒,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段剿匪的日子,枪声响在耳边,血案记在心里,每一幕都刻进了骨头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土地改革与镇反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50年春,我被调往巩县参加土地改革,全县干部先集中学习土改政策,核心就是如何划分阶级成分。</p><p class="ql-block">当时的划定标准分得很细:土地超过全村人均水平线,解放前连续三年不参加劳动,还雇长工或出租土地的,定为地主;家里雇长工,但主要劳力仍亲自下地劳动的,是经营地主;家中有伤残、鳏寡孤独,缺乏劳动能力,土地虽超平均线但全靠出租生活的,算小土地出租,不按地主对待;土地没超平均线,可生活主要靠放高利贷的,也划为地主;在这些基础上,有政治势力、横行乡里、劣迹斑斑的,就是恶霸地主;解放前有大量土地,本人不劳动,吃喝嫖赌不务正业,临解放把土地卖光,现有土地不够糊口的,是破产地主。</p><p class="ql-block">凡是被定为地主的,土地、房屋、牲畜、农具这四大件——耧、犁、耙、铡,一律没收,只保留属于工商业的房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富农的条件和地主相近,区别在于剥削量超过总收入的百分之一百五,哪怕解放前是贫农,解放时土地和剥削量达标,也要划为富农,对其多余财产叫作“征收”,虽说名称上和没收不同,可在当时对地、富、反、坏、右的专政对待上,并无实质区别。</p><p class="ql-block">富裕中农,土地持平或略高于平均线,牲口、四大件农具齐全,全靠自家劳动,生活稍好,不剥削人也不受人剥削;下中农,土地低于平均线,农具不全,靠换工、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贫雇农则是无地或少地,全靠扛长工、打短工度日,常年吃不饱穿不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土地分配的原则是“中间不动两头平”,以人均土地平均线为标准,没收地主、征收富农多余的土地房产,分给贫雇农,地主富农也按人口分一份土地房屋,由县里统一颁发土地房产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学习期间,从北京来了一批所谓“民主人士”,名义上是参观考察、体验农村生活、接受教育,不直接参与土改,县里还特意交代,我们基层干部不能随便和他们接触交流。</p><p class="ql-block">学习结束后,我先被分到蔡庄,按照文件里的“八步三关”做土改试点,接着又调到涉村区五指岭,那地方在嵩山北坡,山高石头多,土地贫瘠得很,一年只收一季秋粮。山下的有钱人,没人愿意上山买地置产,山上的人家也穷,根本没产生地主、富农的条件,只有一户养了一头骡子,四大件农具齐全,饥荒年收留过一个外甥当帮手,算雇长工也不够连续三年,勉强被划为富农,后来土改复查时就给纠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麦收过后,山上的土改全部完成,我又被调到巩县鲁庄区鲁庄村,参与村里的土改工作,到1951年春节前全部结束。紧接着元宵节前,全国掀起“抗美援朝”扩军热潮,这次征兵名义是“河南公安师”编制,鲁庄村分配了15个名额,最后实打实完成了16个。每位新入伍的战士都骑着马,在全区游行造势,大张旗鼓地动员,这才把全区的征兵任务圆满完成。看着这些年轻战士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奔赴前线,心里既敬佩又揪心。之后全国又发动捐献飞机大炮运动,一直到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战争还没结束,全国又紧接着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当时的治安政策就四个字:杀、管、关、赶。其中“赶”,是指凡在中国居留的外国人,一律驱逐出境。具体政策也分得清楚:可杀可不杀的,一律不杀;有血债、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坚决枪毙。</p><p class="ql-block">需要镇压的对象很明确:军界是国民党的连长、宪兵、警察、特务,军统、中统人员;政界是国民党保长,有衔的国民党员、三青团员,还有反动会道门、青红帮骨干。这些反动组织一律取缔,头目镇压,普通成员交农村管制,强制改造思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抓捕的流程也很统一:先以区为单位,召开各村农会主席、村长、村民代表会,让大家自报本村该抓的人,名单汇总上报,全国定统一时间集中抓捕。审理结束后,再以区为单位分批执行。</p><p class="ql-block">鲁庄区第一批执行镇压的有19人,地点就在南门外西边的寨壕里。其中有一个人枪响之后,还回头拼命高呼:“我是任芝茂!我是任芝茂!”他到死还以为只是来赔罪认错,根本没明白自己的下场。</p><p class="ql-block">后来区政府在那片寨壕里种上南瓜,人血比化肥还壮地,长出来的南瓜又大又多,吃都吃不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段时间,我们的指导员调到新郑县任公安局长。新郑在郑州地区不算大县,可镇反期间,前后枪毙了600多人。</p><p class="ql-block">理论上说,这些被镇压的都是国民党残渣余孽,本质反动,俗话说“黑狗变不了白狗”。可十年之后,抚顺战犯管理所里的国民党高级将领,却又被教育改造好,予以特赦。现在回头看,这些都是因时因地,根据当时的形势和政策需要,所采取的不同手段罢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 <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二旱荒回忆录·政治审查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51年10月,我参加了“镇反”学习,领导在会上反复号召,每个人都要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向党彻底交待个人历史。我当时心里还很坦然,觉得自己既不是国民党员,也不是三青团员,参加工作时就把历史交待得一清二楚,没什么可隐瞒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唯一一段说不清的经历,就是1948年8月在郑州等待开学时,吃过“郑州青年训导班”的五个杠子馍。每个馍12两,合现在7两半头一天在郑州早起领了一个,学校搬到城东祭城,下午又领一个,住一晚第二天早起吃过一个,就回郑州等开学,得知次日开学又回祭城住了一晚,第三天早起领过馍,就带着行李回校报到,一直到郑州解放,从学校出来参加工作。我一直以为这段经历再普通不过,历史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公安局的张丙和却一口咬定:“郑州‘青年训导班’是国民党教育部长朱家骅在郑州办的特务学校。按辩证法说,特务学校就是培养特务的,你说你不是特务,如何解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口,我百口莫辩,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么一条一眼能看到底的小河沟里翻了船。紧接着,又有人说我见过蒋介石,还说我三叔的女儿、我妹妹已经承认了。学习结束,我的问题就被挂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到工作岗位,我当即给县委书记、县长写了一封信:“怕我逃跑,就把我押进公安局,啥时候调查清楚,再放我出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这样,1951年底,我被巩县公安局逮捕,解送到地区公安局。第一次审讯,没问几句,办案人员就说我身上有凶气,先给我戴几天手铐压压凶气。我回到拘留号里,号里的人都说,我怕是不经意顶撞了对方,才落得这个下场,还劝我换位想想:我已经不是干部了,是政治犯、思想犯,说白了就是“反革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如果真按反革命来斗我,该怎么办?枪毙我的布告又该怎么写?当年在登封枪毙人,布告都是我写的,罪证都要有凭有据。可转念一想,我的布告实在难写:说我是特务,没有任何上线给我布置过破坏任务,没有半点事实;就算真见过蒋介石,以现在的眼光看也不构成犯罪,可在当时却如临大敌。按“疑罪从有”把我抓进监狱审查,对我来说反倒成了一种解脱,大不了被开除回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食以当肉,缓步以当车”,过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我虽身在缧绁之中,心里却清楚,非我之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幸亏党最终还是坚持了实事求是的精神,我写完交待材料后,经过十五个月的审查,终于宣布无罪释放,恢复工作,只是问题没有最后结论。直到1954年“肃反运动”,巩县公安局李股亲口对我宣布:郑州青年训导班在郑州没有任何特务活动。我的问题也就成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彻底清白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04年,我三叔的孙子结婚,婚礼上他儿媳告诉我,当年举报我见过蒋介石的人,临死前向她承认了是自己所为,也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件事,让我和妹妹背了一辈子黑锅,举报人也终生受着良心的谴责——要知道,我三叔曾经是她的老师,还是她参加革命的引路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对我而言,这事权当是吃了人家五个杠子馍的代价,可我妹妹却因此生出了刻骨仇恨。她的父母临死,她都不回来看一眼,彻底和家庭决裂,只因她不知道举报人是谁,便说“三李”没一个好人。后来在湖南,她被批斗得头发一夜由黑变白,六岁的儿子被人抓起来狠狠扔出去,受了无尽的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1952年一整年都在拘留号里度过,反倒意外躲过了“三反”“五反”这场激烈的运动。号里第一个押进来的大贪污犯,是郑州专区人民医院外科主治医生沈新庆。法办他的理由,是医院会计陈明道检举,两人去上海购置医疗器械和药品时贪污了大量现金,可沈新庆死不承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时的理论是“树大林深必有虎”,会计是重点怀疑对象,院里开大会逼他交代,他一点一点挤,却总说不彻底。到最后发现,他交代的贪污数字,比实际购置医疗器械和药品的总钱数还多,钱都不够他贪污,买东西的钱又是哪来的?再三追问,他才说:“有账可查,实际我没贪污。”大家都戏称他为“陈谜登”,沈新庆也因此解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随后又查他的医疗事故:曾有个腹水昏迷的患者,会诊时他误诊为皮下积水,打开腹腔才发现是胆囊积水,打开胆囊放水后就缝合了,患者当时精神不错,可三天后再次积水不治身亡。法院以此判了他半年机关管制,调往陈留县医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号里押进来的第二个人,是我们原来的指导员孙殿早。我离开公安局后,他调往新郑县任公安局长,1951年下半年又任公安大队大队长。“三反”运动中,让他跪在凳子上交代,他死活不坦白,直说:“我坦白不坦白都要法办我,光宣布我贪赃枉法一条,就够枪毙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又说:“事实上我只贪污了三十块现大洋,是新郑县没收一个地主的,当时就放在我抽屉里。我老婆上学没钱,就拿出来一两个,去银行换成人民币慢慢花了。若说我卖放地主,现在可以去查,地主还在家里好好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年新郑县公安局曾拍卖过没收的敌伪物资,孙殿早买了一条骆驼绒毛毯,侦查员陈永乐抢过去说:“我得要,你是局长不能跟我争!”孙殿早最终什么也没买。可公安局干部近水楼台,先把好东西挑走了,县委、县政府对此有意见,最后认定他是千元以下的“大老虎”,判了一年机关管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局长丁石调往公安厅任厅长,想调他过去,他没去。60年代我在汽车上碰到郑建勋,他说孙殿早在七里岗密县玉雕厂,我赶到七里岗,又说他回县城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孙殿早是山东人,十六岁打长工,十八岁参军,打过无数次仗,从士兵一步步干到排长,身上好几处枪伤,是三等残废军人,每月多领三斤肉的补贴。当兵时,山东省委派他潜伏在青岛,给日本人当大队长,坐着日本人的小车给省委送情报。当地政府不知情,把他家里人扫地出门,他哥哥嫂子都是共产党员,只因他说梦话暴露了身份,他才侥幸逃跑,没被日本人抓住。在新郑时,他哥哥来看过他一次,临走他买了两袋大枣让哥哥带回山东,结果“三反”时,这些大枣还被当成赃物,专程去山东追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