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悠晃悠都迎接春天的到来

随缘

清晨散步时总爱绕到那片荒滩，芦苇早枯了，茎秆干硬，风一吹就沙沙响，像在讲些没人听懂的老话。我蹲下拨开几丛，底下还压着去年的落叶，半埋在微潮的泥里。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影子拉得细长，也把枯草照出一点暖意。这地方不热闹，可我偏觉得踏实——草木荣枯自有它的节奏，人走一遭，不过也是路过而已。

那条小路我走了不下二十回。枯草贴着地皮长，风一吹就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像在喘气。远处高楼静静立着，玻璃窗映着天光，冷清却不刺眼。前两天看见一只白狗慢悠悠打那儿过，尾巴轻轻晃，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踩在路中央，仿佛整条路就为它铺的。我站在路边没出声，它也没抬头，各自走各自的，倒也自在。

红砖小屋还在那儿，门关着，窗框上落了薄灰。屋旁那堵砖墙也旧了，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墙角堆着些断枝，不知是谁随手撂下的。我常在屋前站一会儿，看电线从墙头斜斜扯过去，连到远处的电线杆上。天是淡蓝的，蓝得干净，蓝得有点空。可这空里又不荒，像一杯晾得刚好、没加糖的茶，清冽，却有回甘。

芦苇高过人头，小路夹在中间，像被它们轻轻拢着。风大时，芦苇就哗啦啦地响，身子一齐往一边倒，又慢慢弹回来。那只白狗又来了，这次它停在路中间，歪着头看我，耳朵抖了抖。我没叫它，它也没跑，就那么站着，毛被阳光照得发亮。远处楼房颜色杂，白的、灰的、浅黄的，可并不吵，反倒衬得这风、这路、这狗，都更真了些。

河边的芦苇比别处更密些，风一吹，整片都摇，像在跳一支没人教过的舞。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青灰的石头，还有几缕水草缓缓飘。对岸几栋住宅楼静静立着，窗子亮着，不知哪户正煮着饭，隐约有烟火气飘过来。我坐在岸边石头上，看云影在水面游，也看自己的影子被水揉碎又聚拢——原来静，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声音都落了地，心也跟着沉下来了。

浮萍浮在水面上，绿得安静，不争不抢。芦苇倒映在水里，影子比本体还柔些，风一动，就碎成细条，又慢慢合拢。岸边枯草伏着，像累了，却没躺平。远处屋子矮矮的，红瓦灰墙，烟囱里没烟，可我知道，里面有人，有炉火，有刚晾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天是蓝的，蓝得不声不响，却把一切都托住了。

水面平得像一块旧镜子，照得出芦苇的枯瘦，也照得出岸上几间屋子的轮廓。屋子不大，颜色也不统一，可挨在一起，就生出了点人味儿。我蹲在水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但不刺骨。水纹一荡，倒影就晃，晃着晃着，忽然觉得，荒凉和安宁，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翻过来是萧瑟，翻过去，是日子本来的样子。

那棵树我认得，光秃秃的，枝杈伸得倔强，像在跟天较劲。树影落在水里，和芦苇的影子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远处屋子低低地伏着，像歇脚的鸟。我常想，人这一生，未必非要枝繁叶茂才算活过；有时，就那么站着，把根扎进泥里，把影子交给水和风，也挺好。

土路窄，雨后泥泞，车辙深一道浅一道，像大地没写完的字。两旁草高，枯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我踩着干些的地方走，鞋底沾了泥，也不急着擦。远处屋子矮，电线杆直，天蓝得坦荡。这路不好走，可走着走着，心倒松快了——原来泥泞不是阻碍，是提醒：慢些，再慢些，路才认得你。

泥泞小路蜿蜒着，芦苇在两边立成一道墙，风一吹，就俯身让路。车辙里还存着水，亮晶晶的，照得见天。我常在这儿停下，看芦苇怎么弯，又怎么直；看水怎么晃，又怎么静；看远处楼影怎么淡，又怎么浓。人不必总往高处走，有时，就守着一条泥路、几丛枯草、半片晴空，日子也厚实。

湿地的风比别处软，芦苇摇得也慢些。水面浮着几片落叶，不沉，也不走远，就那么浮着，像在等什么。远处屋子低矮，树是光的，可枝杈间还挂着几缕风，几声鸟叫，几缕未散的晨气。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时间不是流走的，是沉下来的，沉进水里，沉进芦苇根下，沉进人心里——原来宁静，是心自己长出来的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