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春运

黄开红

<p class="ql-block">岁末的站台,人潮漫过闸机,像被无形的节拍推动着。我站在其中,忽然成了两个自己——一个是此刻因公途经的旅人,另一个是三十多年前那个攥着硬纸板车票、在长途车焦灼闷热里翘首的少年。</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春运是充满粗粝触感的。车厢里混着烟味、汗味和廉价橘子皮的气息,座位底下都躺着困极的归客。没有手机,人们互相借火,分食煮鸡蛋,沉默地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那沉默里有一种共同的虔诚。因为路的尽头,是昏黄灯下几张望瘦了的脸,是一锅炖了又炖、专等你回来才揭盖的汤。</p><p class="ql-block">如今的高铁平稳得像时间本身。窗外的山水来不及辨认便已滑走,邻座的人沉浸在各自的屏幕里。安静,洁净,距离精确。丰盛的年夜饭早在酒店订好,再不用母亲从腊月就开始张罗。一切都对了,又仿佛有什么不对。</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我们跨越的从来不是地理的距离。从前那趟颠簸漫长的苦旅,是用身体的不适兑换抵达时的狂喜;用一路的灰尘,衬托灶火前那碗清水的甘甜。贫寒让团聚的每分每秒都像从时间里抢来的珍宝,让一筷让出去的菜成为一生不忘的温暖。</p><p class="ql-block">而如今,我们太快太容易地抵达。省却了煎熬,似乎也稀释了那种把一整年思念熬成浓汤的醇厚。丰盛的宴席摆满旋转圆桌,可举起酒杯时,最想碰响的那只杯子却已永远空着。我们拥有了便捷,却在岁月里走散了某些人。</p><p class="ql-block">列车到站的提示音温柔响起。我看着人们涌向出口,奔向各自编号的停车场。那些年轻的脸上有回家的轻松,却难见我们当年那种近乎悲壮的喜悦。他们去见的是健在的父母,是童年的房间;而我,和许多如我一般的人,回去见的是一片乡土,残旧的老屋,和无数散落在旧时光里的、自己再也捡不回来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原来,春运是一场集体朝向时间上游的洄游。我们提着现在的行李,却想游回过去的河流。在越来越快的交通工具里,我们真正在寻找的,或许是让心跳变慢的那个瞬间——当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在蒸腾的热气里,有人转头说:“回来啦,就等你了。”</p><p class="ql-block">只是许多时候,我们抵达的,是一个再也没有人等待的“抵达”。而这,或许才是所有归途中最深的那条铁轨,它铺设在心上,通往一个我们年年奔赴、却永远回不去的年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