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灵析魂见春意［ZJ220］

伏牛山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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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灵析魂，见春

说来惭愧，活了许多年，直至迎春花开的一个午后发呆，才忽对“灵魂”二字出神——这飘渺的词，拆开竟如此热闹，恰如眼前这丛开得恣意的迎春，金灿灿地，把偏旁都笑散了。

先说“灵”。上头的“彐”，像什么？友人说像雪花，我看却更似三指并拢，欲撮起什么。下面那“火”，却是实实在在的滚烫。这构造妙极：冷与热，收与放，竟在一字里相安，甚而相依。灵光乍现时，不正是心头一撮雪似的清明，底下燃着无声的野火？恰如迎春——枝条犹带枯褐冬寒，是“彐”的冷清；花苞里却憋着整季的金焰，不等叶来，自顾自便“嘭”一声燃遍枝头。

再说“魂”。“云”在上飘，“鬼”在下藏。云何等飘逸，朝游暮转；鬼却有些幽暗，躲在影里。可细想，人的魂不正是如此？一时壮志凌云，一时又怯懦疑惧。白日里能做踏云的圣，深夜里便成怕黑的稚子。这“魂”字实在诚实，诚实地让人赧然。就像迎春——花开时金黄烂漫，向天舒展，是“云”的性子；虬结深埋的根，却似“鬼”的固执沉默，在暗中攒劲，供养满枝招摇。

我与你的相识，是在迎春初绽的二月。大约是“彐火”遇见了“云鬼”，还撞见一丛不知天高地厚的金黄。

初见时，你的灵是那撮得齐整的“彐”——说话有度，举止合仪，微笑也恰好。我却瞧见你眼中那簇“火”，谈挚爱时忽地“嘭”一声燃起，亮得灼人。你指着我身后那丛迎春说：“看，它最勇，春天未坐稳，就敢泼出颜色。”你大约也瞥见我的“云”与“鬼”——我面上应和，心底却暗想：开得这般早，一场倒春寒，岂不全毁？这怯“鬼”心思，怕是被你瞧穿。

渐熟，偏旁便开始重组起舞。我的“彐”有时轻压你那过旺的“火”；你的“云”偶尔牵牵我那怯场的“鬼”。最记得倒春寒那日，迎春正盛，忽遭冷雨。我忧心忡忡，觉金黄必遭摧折，心中“鬼”祟。你拉我至窗前，指雨中之花：“怕什么？你听。”雨打花瓣，脆亮含笑。你悠悠道：“便打落几朵，也不过给泥土添个故事，地下的根知道，明年照样泼天地开。”这话如暖风，将我那“鬼”从暗处吹出，托上“云”端——忽然觉得，空中回望，地上那点寒，不算什么。

你的“火”也有燎原时。一阵你迷上烧陶，说要造个迎春似的瓶，终日满手泥，眼中火苗噼啪。我本只是“彐”般旁观，规矩站在远处。那日你却硬拉我上辘轳，手把手教拉坯。泥在指间流转，温润执拗，我忽觉心里那撮总收着的“彐”松了，有什么自指尖流入泥中，又从旋转的土胚淌回心上。后来那歪扭却透生机的瓶，你真烧成，插上初绽迎春，摆在窗台，一室早春光华。

这是灵魂的相依——我的“云”托你的“火”更高，你的“彐”给我的“鬼”可栖的荫凉。而那蓬迎春，岁岁年年，在窗外墙角，自顾自用最烈的金黄注释“活着”：不必等万事俱备，不惧余寒凛冽，先开再说。我们不曾变一人，却各自成了更完整的字，如迎春枝条——看似随意披拂，底下是经年笃定的根。

今年迎春又开，盛过往年。昨夜有风，清早见石板地上星落金黄。俯身拾起一朵，六瓣小喇叭，仍保持绽放，只是离了枝。忽想：这离枝的花，是“魂”中“云”飘走，独留“鬼”在尘间么？一转念，又笑。何来悲情。它不过完成这世招摇，将“火”的热烈与“彐”的洁净，洒进风泥，待另一轮“云”“鬼”聚首，再来人间，再闹一场。

某回春夜，江边迎春满开。你说天上云似奔马，我言如打坐僧。争半晌无果，也不求果。春风含水拂面，凉如“彐”；远处灯火与近处金黄，在夜色里暖融融晕开，灿如“火”。忽觉此刻心头无拘自在是“云”，而知身侧有人共享这踏实，是镇住惶惑的“鬼”。脚下土地里，无数迎春的根——那些沉默固执、在黑暗攒劲的“鬼”，正供养明年泼天的金黄“云”。

原来灵魂最好状态，非“彐”永压“火”，亦非“云”久飘不顾“鬼”。是让清冷时有清冷，滚烫时有滚烫；可凌云时便凌云，该落地时稳稳落地。就像迎春，当在寒意料峭中绽放，绝不拖到春暖花开。两人相伴，便是偏旁补了部首，部首接了偏旁，似迎春枝条交缠，底下是共同的、沉默的根，凑成这人间最寻常又最难得的相逢。

夜深，窗外飘过几片云，月下如银灰薄纱，轻覆静默金黄。台灯光圈暖黄，笼着书桌，笼着瓶中今早你折的迎春——它可不管夜里，依然抖擞开着，仿佛吸光再吐出。此刻，你大约在某盏灯下，或已睡去，梦中不知是“云”是“鬼”。都不打紧。

因为明日朝阳升起，第一缕光照亮最盛那蓬迎春，当“彐”般枝条托起“火”般花朵，再次明亮亮灼人眼目，我们又会是完整的字——不必时时拆解，却知“彐火”与“云鬼”都在，似年复一年守约的迎春，妥帖地、热闹地、相依地，在这有时清明有时糊涂的人间，续写灵魂的故事。而那故事里，总有拆不散的金黄，在最早的风里，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