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养猪时光

静云任军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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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槽里的旧时光

推开记忆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满院寂静如墨，悄然洇开。墙角那片空地，如今只生着几茎倔强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可泥土之下，却深埋着我整个喧腾的童年——那被猪哼声填满、被草腥气浸透、被灶火烘暖的童年。那时节，家家户户檐下悬着猪食桶，院中垒着黄土圈，空气里永远浮着一层暖烘烘的、混杂着青草汁液与湿润泥土的呼吸，那是乡村最本真的气息，也是我童年最踏实的底色。

猪圈是用黄土一捧捧夯起的，矮墙敦厚，顶上苫着经年发黑的麦秸。你才走近，里头便是一阵窸窣骚动。一个黑黝黝的影子缓缓挪至栅栏边，鼻子最先探出来，湿漉漉、凉津津的，打着满足的喷嚏——“哼，哼哼”。它仰起头，小眼睛亮如晨星，尾巴不紧不慢地晃着，神情里没有防备，只有憨直的信赖，仿佛在说：“我认得你，你该带吃的来了。”那时的猪，不是牲口，是家人——一个终日围着“吃”字打转、笨拙却热忱、吵闹却熨帖的家人。

每日放学，书包一撂，我便卸下学生身份，成了猪的“草粮官”。从门后摘下那柄被草汁浸得墨绿发亮的镰刀，挎上比我还宽的荆条笼，直奔田埂地头。灰灰菜、马齿苋、嫩苜蓿，甚至带甜味的茅草根，皆是它的珍馐。笼满而归，院角那方木墩便成了我的砧板。母亲或祖母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旧菜刀，起起落落，“咚、咚、咚”——那声音沉稳而笃定，是生计的节拍，也是岁月的刻痕。日久天长，木墩中央竟被剁出一个深窝，窝里积着洗不去的、深绿近黑的草浆，像一枚沉默而温厚的时光印章。那刀，那墩，至今仍散发着清冽微腥的草野气息，是童年最朴素的芬芳。

最庄严的仪式，是黄昏时的“熬猪食”。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支在灶上，剁碎的青草倾入锅中，添几瓢清冽井水。灶膛里豆秸“轰”地燃起，火舌温柔舔舐锅底，热气缓缓升腾，裹着植物被熬煮后特有的温吞甜香。母亲从屋角搬出麻袋，舀出黄褐色的“猪益子”——那是玉米秆、豆秆碾碎后的粗粝馈赠，看着不起眼，却是猪儿长膘的命脉。偶有几颗指头大小的洋芋滚入锅中，那是从口粮里省下的残次品，于人是弃物，于猪却是难得的甘饴。猪食将成，母亲舀进半截破瓮做的食槽，撒上“益子”，再郑重地撒一小把金贵的麸皮——平日专供耕牛，唯年关将近或猪将出栏时，才肯如此奢侈。她用木棍“哐哐”敲击瓮沿，那声音如号角般清越。圈中它早已翘首以待，长嘴一埋，喉咙里便涌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整个黄昏，都在这吞咽里安稳落定。

腊月，空气稠得能攥出水来。村里忽而响起几声凄厉嚎叫，短促、撕裂、直刺长空，旋即被冬日的沉寂吞没——那是猪的命运终章。杀年猪的日子，是孩子的节日，也是大人的乡宴。谁家杀猪，半个村子便聚拢而来：滚水一锅接一锅，白茫茫热气蒸腾如雾；壮汉们跳进圈中，拽耳的、揪尾的，在震耳嘶鸣与纷沓脚步中，将那黑色生命抬上宽厚门板……我们孩子远远站着，心怦怦跳，又怕又盼：怕它最后的挣扎，盼那吹得浑圆、能踢上半天的大尿泡，盼夜晚那一碗油光锃亮、香得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杀猪菜”。猪头与下水归主家，炼出的雪白猪油盛满粗陶罐，未来一年炒菜拌饭的香润，全赖它温存守候。

猪也并非总安于圈养。饿极了，它竟能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后腿一蹬，便跃出矮墙，直奔邻家红薯地而去，撅着嘴，埋头猛拱。这时，我便擎一根细长竹竿，俨然小将军般巡守自家疆土，将那“入侵者”不客气地驱逐出境。它挨了打，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往回蹽，仓皇背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笨拙里竟透出几分滑稽的可怜，惹得人又气又笑。

后来，仿佛一夜之间，分田到户，牛成了犁地的主角，那点金贵的麸皮，再难轮到猪嘴边。猪圈一座座空了，塌了，最后被铲平，种上葱、茄子，或一畦青翠的白菜。再后来，连牛哞也稀了，村庄静得能听见风翻动树叶的声音。黄昏时分，再无人敲盆唤猪，再无此起彼伏的“哼哼”应和。那些黑的、花的、后来才有的“洋气”白猪，连同那草腥味、那“咚咚”剁草声、那烫猪食时满屋氤氲的白汽，都悄然飘散，融进风里，沉入时光深处。

如今，我伫立在故乡这过于洁净、也过于安静的院子里，脚下是松软温润的泥土。我知道，这泥土深处，一定还渗着当年猪食的余温，埋着那块被剁出深窝的木墩的残屑，蛰伏着几粒未熄的灶火余烬。它们不曾消失，只是沉潜下去，如种子静卧于黑暗，等待某个春雷唤醒。恍惚间，耳畔又响起那熟悉的、贪婪而满足的吞咽声——那么踏实，那么温热。那是一个时代的肠胃在缓缓蠕动，是一个村庄最粗粝、最鲜活，也最深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