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代与继世

探险是人生的品味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当听到邻家孩子爆出零星地几响鞭炮,蓦地惊叹,已腊月二十三。</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小年到了,它像是旧岁与新岁间一道温润的痕迹,轻轻一叠,便将仓促的日子归拢得有了仪态。而记忆深处,那些蒙着灰又闪着光的年景,便如灶膛里毕剥作响的柴火,暖烘烘,兀地自燃起来。</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传统的年,从腊月二十三郑重地开场。清早,空气里便浮动着清冽的、带着草木灰气的水味。母亲将新扎的笤帚绑在长竿上,覆了旧头巾,领着我们“除尘”。那是天地间一场庄严的沐浴。笤帚拂过黝黑的屋梁,陈年的蛛网与浮尘,便像一段段无声的旧光阴,飘逸地落下,落在仰起的脸上,痒痒嗖嗖的。我们争霸着去擦拭神龛、镜框,将平日熟视无睹的什件一一拭亮。老屋里空气都被淘洗过后,清透微光。母亲说,这除的是“陈”,迎的是“新”;人心里那些烦闷的、积郁的,也要趁这时节,好好扫一扫。瞬间倍感屋子里暖了,净了,心也仿佛跟着空阔起来,虔诚地预备着,接纳一些希望。</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晚间的祭灶才是重头戏。</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灶台上,早已供起了麦芽熬的糖瓜,圆润润,黄澄澄,像凝固的蜜与月光。奶奶挪着小脚,在灶君的神像前摆上清水、料豆、秣草。她脸上映着跳跃的烛火,平日劳作的辛勤皱纹,此刻被照得柔和,庄重了。父母领我们跪下,念念有词,无非是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末了,总要将那黏稠的糖瓜在灶君像的唇边轻轻一抹,笑着说:“甜甜嘴,到了天上,光拣好听的说吧。”那一刻,只觉得仪式神秘而有趣,却又无从知悉父母的心思。</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后来读《东京梦华录》,见“二十四日交年……贴灶马于灶上,以酒糟涂抹灶门,谓之‘醉司命’”,方知这童稚的游戏里,竟藏着千年的脉息。鲁迅先生在《庚子送灶即事》里,“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那份清贫中的殷切,便与我童年所见奶奶的神情,隔着浩渺的时空,竟奇异地叠合了。祭罢,将旧神像焚化,看那青烟袅袅,攀着冰冷的烟囱,直上冥漠的夜空,仿佛真有一匹快马,驮着全家的祈愿,奔赴那场天庭的年会去了。接下来我们分食糖瓜,黏得张不开嘴,却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甜得化不开,心里满是稳妥的期许了。</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退伍后,由于工作入城居住。应该是从哪一年起,这种期许渐渐地淡了,仪式也简了。城市里的居所,没有高梁可扫,亦无灶台可祭。小年的到来,常常只是手机日历上一个无声的提醒,或商家促销广告里一个热闹的符号。有时忙到深夜,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份加热的便当,那明亮的、毫无阴影的灯光下,映出自己匆匆的身影,忽然会想起奶奶灶膛里那团蓬松的、暖老温贫的火。一番祈福方觉这“新”,衬得有些遥远而迂阔了。</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前年小年,我回到已无人居住的老屋。旧物蒙尘,静静地停驻在光阴的缝隙里。我打来清水,想擦拭些什么,却终觉徒劳。正怅惘间,手机震动,是友人发来的讯息,一张他亲手写的“上天言好事”的灶疏,墨迹淋漓,笨拙但认真。又一会儿,家族群里,兄弟们晒出女儿用彩泥捏的、憨态可掬的“灶糖”,童言稚语地讲着灶王故事。老屋还是那老屋,我独自中央,望着窗外铅灰的、欲雪的天空,忽然便笑了。</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脑海里的青烟,终究是没有断。它只是换了形貌,从砖砌的烟囱,移到了数字信号的河流里,从麦芽糖的黏稠,化作了屏幕微光的温润。虽然不再相信有一位具体的灶神,骑行于星汉之间,但我依然在岁暮,本能地要澄澈心绪,要许下对来年的善愿。这种心愿和除旧布新的渴望。灶糖黏住的不是神祇的嘴?它黏住的,是一代人心中,对生活那份甜美的、不容亵渎的郑重。纵使仪式飘零,风骨犹在;纵使殿堂改易,香火未绝。</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夜深了,远处的鞭炮声已歇。无数如我一样的忙碌人,或许我们清理的只是一缕小小的浮尘,一盘终岁的倦意;但“清理”与“祈愿”的姿势,却与千百年前那个跪在灶前的古人,一脉相承。希望“明天”比“昨天”更好的、热腾腾的真心。</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我呵开玻璃一片冰花,向外望去。千家万户每一盏下,大概都有一份相似的、对岁月温柔的图谋。</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小年一过,春天的脚步,正撩拨着每个人的心弦。大抵,这就是属于一个民族,最坚韧、也最浪漫的“继世”了。</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2026.2.10(小年)</i></b></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霍斌年(笔名,探险是人生的品味。张掖甘州人,70后,87年从军时攻读于石家庄文学艺术函授学院,作品常见于各文学网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