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

张岩的闲聊

饕餮 欲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有 一一《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韦举人世居岭南，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也是殷实人家。中举后未恳出仕，执意勤学苦读，以期他日进士及第，更上一层楼而光耀门楣。书斋奋斗之余，惟嗜品尝岭南各色美食。山珍海味、飞禽走兽、瓜果蔬菜，凡奇珍异怪品种，韦举人莫不一一尝试，且能道出优劣高低。 韦举人家有老妪，擅烹饪，所烹菜肴大都合乎举人之爱。拿手菜红烧穿山甲，外焦里嫩，丰腴肥美，汁浓肉香。佐酒送饭总相宜。 虽云君子应远庖厨，因爱此菜肴，韦举人常旁观之。但见从市集觅得穿山甲一只，头至尾三尺余长，重约十来斤，通体层叠覆盖鳞甲。状如蜥蜴，又似狐狸披甲。老妪持其尾倒提，上下左右晃动，使穿山甲四肢舒展，血脉畅通，怡然伸吐卷曲长舌。老妪乘其不备，以利刃猛刺其喉，放血纳于碗（血可煲汤亦可炒饭，有延年益寿之功效）。血尽则将穿山甲投入沸水，片刻捞起，用火钳将鳞片一一拔出（此为名贵药材赤龙鳞，专攻沉疴旧疾）。去鳞后，肉切丁块焯水，投姜蒜及各色香料，佐广东米酒猛火爆炒。至肉紧缩微焦，转入砂锅，煨以高汤，小火慢炖，美食既成。 其烹饪手法之精巧、其味之鲜美，令韦举人叹为一绝。 　　光绪末年，韦举人年四十有八。有感岁月蹉跎，春秋将老，便以金贿赂朝中同乡重臣，由吏部实补西北某地知县。欣欣然千里走马赴任。韦举人为官之道，趋利避害，务求安稳为尚。遇有孝敬，若无涉关键事体，胆大老练笑纳之；若兹事体大，则大致能按律法处置之。为政三年，平平淡淡，庸庸碌碌，既不能造福乡梓，亦未为害一方，政绩乏善可陈。 公务之余，韦举人依然乐于搜寻四方美食，尝遍县中四里八乡珍奇后，常常喟叹西北无美食。虽羡慕张季因思鲈鱼之美而归乡，但又不愿轻易挂印辞官，毕竟有俸禄、有养廉银、有各方孝敬，虽无“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之巨，但每年总少不了几千两的进项。只是苦了口舌之欲。逢迎来送往，酒席应酬，不免思念岭南家乡美食。曾令后厨就近选取选牛羊马驴，甚而豺狼虎豹、麋鹿羚羊等食材，仿老妪红烧穿山甲之做法，但均不得岭南之滋味。 富贵温柔乡中，红烧穿山甲之味萦绕于脑，思而不得，不得而思之愈深。以致口舌不觉诞水生津，寝食难安。 　　宣统三年秋，武昌兵变，烽火骤燃，天下震动。州县官署多被捣毁，官吏或逃或死，乱兵土匪自称革命党四处劫掠。韦举人守衙三日，见乱势愈烈，衙役兵丁溃散不可止，遂于夜半包裹金银细软，携贴身小厮，逾城而走。心中默想，也罢，早日归乡，正好再尝那魂牵梦萦之红烧穿山甲。 自西北归岭南，千里之遥，彼时烽烟遍地，官道断绝，韦举人但选偏僻小道，朝避猛虎，夕避兵匪。途中数遇险情，又遭歹人劫掠，弃了银两装死，方得脱身。小厮不堪其苦，亦不知所终。韦举人孤身一人，咬牙前行。风沙扑面，砾石割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饥寒交迫中，归乡执念越发坚定，对红烧穿山甲美味越发痴恋。 　　颠沛流离三月有余，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与乞丐无异的韦举人终至岭南之家。江山依旧，乱世汹汹，殷实之家几度遭劫。幸得亲人安好，仅老妪受惊吓而亡。垂泪互诉悲欢坎坷后，韦举人急吩咐，速烹穿山甲，吾念此味久矣！ 家人入市集寻访，觅得一只瘦小穿山甲，不及往日一半重量。家人仿旧法烹制，刺喉放血，去鳞切块，爆炒慢煨，不敢有半分疏漏。菜肴上桌，色泽红亮，香气亦似往日，韦举人急不可耐，举箸夹肉，送入口中。然一口下咽，韦举人眉头紧皱，满目茫然与失落。肉无记忆中丰腴肥美，口感发涩发柴甚而发酸。又夹了几块，反复品尝，终究摇头，颓然丢下筷子，长叹曰，“非往日之味也！”家人告知，穿山甲有滋味，需肥大者。然穿山甲本就稀少，加之兵荒马乱，市集萧条，鲜少有体肥者出售。韦举人不语，心中执念翻涌。 次日清晨，韦举人唤来邻村擅猎之人，许以重金，令其带路，共往深山之中扑杀穿山甲，欲寻那最肥壮者。猎人规劝，山高林密，路险坑深，穿山甲多藏于岩穴之间，不易捕捉，恐有危险。韦举人怒声道，“吾为此味，日思夜想，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岂容半途而废？汝只需带路，重金必不负汝！” 　　深山之中，古木参天，藤萝缠绕，瘴气弥漫，路险难行。披荆斩棘，寻至半山腰，遇有峭壁，猎人让韦举人等候，自己向峭壁攀爬搜寻。韦举人身子虚浮，早已气喘吁吁，便坐地休息。半日未见猎人归来，猛然发现远处，似有一物窸窸窣窣隐于草丛内，体态颇似穿山甲。韦举人张弓搭箭，快步飞奔向草丛处。岂料草丛内有一井口般大小深坑，韦举人不及立稳脚跟，头重脚轻，重重摔入。深坑乱石狰狞横立，韦举人头破腹裂，当即昏死。 不知昏睡多久，韦举人但觉浑身无力，下腹阵阵钻心疼痛。恍惚开眼，赫然见两只肥大穿山甲，埋头于身旁，以长舌舔舐、撕扯腹裂处之肚肠。 韦举人卒。碑文颂其学而优则仕。性和人善，终于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