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留声

东方晨曦园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林浅的白色比基尼。她站在温暖的沙滩上，右手轻扶帽檐，彩色镜片下的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完美！”摄影师杰克兴奋地喊道，“林小姐，您简直是天生的模特，这张图一定能引爆明天的头条。”

林浅脸上的笑容在快门声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性的疲惫。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浴巾，随意裹在肩上，目光飘向远方葱郁的山峦和碧蓝的海水相接之处。

“杰克，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里拍摄吗？”

杰克正在收拾器材，闻言抬起头：“这里的自然光确实很棒，比我们上个月在巴厘岛租的场地还要自然。”

林浅摇了摇头，没有解释。手机在此时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是周屿的未接来电。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七个了。她轻叹一声，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沙滩包里。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海边，周屿单膝跪地，拿出那枚简单却闪着光的戒指。当时的林浅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面模特，周屿则是崭露头角的科技公司创始人。

“浅浅，等公司上市，我们就去冰岛办婚礼，看极光。”周屿的声音里满是憧憬。

如今，公司成功上市，周屿成了媒体口中的“创业新贵”，而林浅的模特事业也迎来了高峰。只是那场极光下的婚礼，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

“林小姐，明天头条的配文您看看，”助理小薇递过平板，“‘潮男潮风’专栏特别报道，标题暂定《海洋女神林浅：比基尼下的商业智慧》。”

林浅扫了一眼，轻笑出声：“商业智慧？我穿比基尼跟商业智慧有什么关系？”

“现在流行这样的反差人设，”小薇认真解释，“您不仅是模特，还是屿光科技CEO的未婚妻，这种跨界身份很有话题度。”

屿光科技。周屿的公司。林浅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名字不再单独存在，总是与“周屿未婚妻”这个前缀绑定在一起。

“告诉编辑，去掉所有与周屿相关的描述，”林浅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不需要借他的光。”

小薇面露难色，但还是点了点头。

傍晚，林浅回到海边的度假别墅。这是周屿去年买下的房产，说是作为求婚三周年的礼物。房子设计精美，面朝大海，却总是空荡荡的——周屿一个月能来住上两天就不错了。

林浅给自己倒了杯红酒，赤脚走到露台上。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帆影点点。她想起拍摄时帽子上那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元宝AI生成”。现在的科技真发达，连时尚单品都能由AI设计生成。周屿的公司也在研发类似的技术，他说未来五年，AI将重塑整个时尚产业。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浅浅，抱歉今晚又不能陪你吃饭了。投资人临时会议。爱你。”

林浅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框上停留良久，最终只打出两个字：“好的。”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酒精带来的短暂暖意。窗外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像是时间的心跳。

第二天，拍摄照片如预期般登上头条。林浅面无表情地刷着社交媒体下的评论，大多是赞美她身材和穿搭的，偶尔夹杂着几条关于她与周屿关系的八卦猜测。

“林小姐，周总的电话，”小薇拿着另一部工作手机走过来，“他说看到了报道，很高兴。”

林浅接过电话，周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照片很美，我的未婚妻果然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不过为什么不让编辑提我呢？我们现在是业内公认的黄金情侣，这样的曝光对公司也有好处。”

林浅的手指收紧：“我只想以自己的身份被看见，周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当然，你当然是以自己的身份。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互相成就。对了，下个月在东京有个重要峰会，主办方邀请我们作为嘉宾夫妇出席，我已经答应了。”

“你答应了？甚至没有问我是否有时间？”

“那天是你的休息日，我看过你的日程表了。”周屿的语气理所当然，“礼服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是你喜欢的白色。”

林浅闭上眼，感到一阵无力。这就是他们关系的现状——周屿精心规划好一切，而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周屿，”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当然，等我从新加坡回来。下周，好吗？我保证。”周屿的声音被一阵背景噪音打断，“抱歉，我得上台了。爱你。”

电话挂断。林浅将手机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薇小心翼翼地问：“林小姐，下午的拍摄还继续吗？您看起来有些疲惫。”

“继续，”林浅站起身，走向化妆间，“工作永远比爱情可靠，不是吗？”

小薇不知如何回应，只能默默跟上。

接下来的几天，林浅全心投入工作，用密集的行程填满每一个空档。她拍摄时尚杂志封面，出席品牌活动，接受媒体采访。镜头前的她永远光彩照人，笑容完美无瑕。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别墅，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何一点点啃噬着她。

一周后的傍晚，林浅结束工作回到别墅，意外地发现客厅亮着灯。周屿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夜色中的大海。

“你回来了。”林浅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周屿转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我把新加坡的行程提前结束了。对不起，浅浅，我知道最近忽略了你太多。”

他走上前，想要拥抱她，却被林浅不动声色地避开。

“吃过了吗？我让厨师准备了海鲜。”周屿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

“我不饿。”林浅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向酒柜，“你提前回来，不是单纯为了陪我吃饭吧？”

周屿叹了口气：“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

林浅倒酒的动作顿了顿：“也许是从你第一次用‘对公司有好处’来评价我们的合影开始。”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海浪声穿过玻璃隐约传来。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周屿终于开口，走到沙发边坐下，“公司上市后，一切发展得太快，我需要应对的事情太多。但我从未忘记对你的承诺，浅浅。”

“什么承诺？”林浅转身，靠在酒柜上，“一场极光下的婚礼？周屿，三年了，你甚至没有时间和我一起规划蜜月旅行。”

“下个月，峰会结束后，我们就去冰岛，”周屿急切地说，“我已经让助理查好了行程，我们可以看极光，在蓝湖温泉——”

“我不想去冰岛了。”林浅打断他。

周屿愣住：“什么？”

“我不想按照你的计划，在一个你安排好一切的时间，去一个你选好的地方，完成一场你承诺过的婚礼。”林浅的声音微微颤抖，“周屿，你有没有问过我现在想要什么？”

周屿站起身，向她走来：“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林浅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要你看见我，不是‘屿光科技CEO的未婚妻’，不是‘黄金情侣’的一半，只是林浅。一个会累、会生气、会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爱你的普通女人。”

周屿停下脚步，表情复杂：“我当然看见你了。你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浅浅。”

“是吗？”林浅苦笑，“那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知道我最喜欢的拍摄是哪一次吗？知道我为什么选择那顶有‘元宝AI生成’标志的帽子吗？”

周屿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林浅点点头，意料之中：“你不知道。因为这三年来，你越来越忙，我们越来越少真正交谈。我们变成了商业伙伴，而不是恋人。”

“这不公平，”周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这么拼命工作，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林浅摇头，“你的未来里有屿光科技，有行业地位，有投资人的认可。而我在那个未来里，只是作为装饰品存在——完美的未婚妻，得体的伴侣，为你增光的形象。”

“你不是装饰品！”周屿握住她的肩膀，“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林浅轻轻挣脱他的手：“是你在用行动这么说，周屿。”

两人陷入僵持。窗外的海浪声似乎更响了，一阵海风吹动窗帘，带来夜晚的凉意。

最终，周屿先妥协：“对不起。我承认，我最近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吗？我们重新开始。”

林浅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软了一瞬，但随即又硬起心肠：“周屿，问题不在于你是否忽略我，而在于我们是否还走在同一条路上。”

“什么意思？”

“你的事业是你的全部，而我的事业只是我的标签。”林浅平静地说，“当你介绍我时，总是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模特林浅’。但当我介绍你时，我却不能说‘这是我的未婚夫’，而必须说‘这是屿光科技的CEO周屿’。因为你的身份已经覆盖了你的人。”

周屿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击中：“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一直没说过。”林浅承认，“我以为我可以适应，可以成为你想要的那种伴侣。但每次拍摄时，我站在镜头前，感受到的是短暂的自我。而当拍摄结束，我又变回‘周屿的未婚妻’。我开始怀疑，如果没有这个前缀，林浅是谁？”

周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浅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我不是屿光科技的CEO，你还会爱我吗？”

林浅惊讶地看着他：“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周屿。应该问你自己——如果你不是屿光科技的CEO，你是谁？”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周屿在书房工作到深夜，而林浅在卧室辗转难眠。凌晨时分，她起身走到露台，发现周屿已经在那里，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海平线。

“睡不着？”林浅轻声问。

周屿点头：“在想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我不是屿光科技的CEO，我是谁。”

“有答案吗？”

“没有。”周屿诚实地说，“从大学创业开始，我的身份就和公司绑定在一起了。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梦想，哪些是公司需要的方向。”

林浅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我也是。分不清哪些是我想要的，哪些是别人期望我成为的。”

海风轻拂，带来黎明前最深的宁静。

“浅浅，”周屿突然说，“我想请假。”

“请假？”

“请一个长假。不去东京的峰会，不去任何商业活动。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认识彼此，重新认识自己。”

林浅转头看他，月光下，周屿的表情是罕见的认真。

“那公司怎么办？”

“公司没有我，也能运转一段时间。”周屿握住她的手，“但我们的关系没有‘我们’，就真的无法运转了。”

林浅感到眼眶发热：“你真的愿意？”

“如果这意味着不失去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周屿将她拉近，“这三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建造一座宫殿，却忘记了宫殿里最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

林浅将头靠在他肩上，泪水终于滑落。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

“我们去哪里？”她问。

“你决定，”周屿说，“这次完全由你决定。”

林浅思考片刻：“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大学旁边那条老街？”

“嗯。那里现在应该变化很大了，但我想回去看看，看看我们最初的样子。”

周屿点头：“好，我们就从那里重新开始。”

黎明前的黑暗中，第一缕曙光从海平面升起，将天空染成淡紫色。海浪轻轻拍打沙滩，像是在为某种结束，也为某种开始伴奏。

林浅想起白天拍摄时的那顶帽子，那个“元宝AI生成”的小标签。AI可以生成设计，可以模仿风格，甚至可以创作艺术，但它无法生成真实的情感和记忆。那些独属于人类的复杂纠葛——爱与困惑，承诺与怀疑，自我与他人的平衡——仍然需要人类自己去体验、去理解、去和解。

她抬头看向周屿，发现他也在看她。没有CEO的光环，没有未婚夫的责任，只是一个男人看着他所爱的女人，眼神里有不确定，但也有决心。

“我们都需要找回自己，”林浅轻声说，“然后重新选择是否还要在一起。”

“我选择你，”周屿毫不犹豫，“无论找回的是什么样的自己，我都选择你。”

曙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的不确定和所有的可能性。

林浅知道，前路不会突然变得平坦。她的事业，他的公司，他们各自对自我价值的追寻，这些都不会因为一次谈话而解决。但至少，他们开始对话了。至少，他们愿意暂停飞奔的脚步，看看彼此，也看看自己。

而这，或许就是复杂情感中最珍贵的一部分——不是完美的和谐，而是在不完美中依然选择努力理解的勇气。

“今天潮汐会涨得很高，”林浅望着海面说，“中午的时候，这片沙滩会被完全淹没。”

“然后傍晚又会露出来，”周屿接道，“就像有些东西，看似消失，其实只是暂时潜藏。”

林浅微笑，这次是真心的微笑。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能否经得起这样根本性的审视和重构。但她知道，这一刻，站在晨光中的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接近爱情的本质——不是彼此的装饰或附属，而是两个独立灵魂在茫茫人海中的相互看见与选择。

潮水终将退去，沙滩会重新显露。而留在上面的，会是新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