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威海》

崑嵛山人

霓虹、雪与锚链

霓虹是威海的第二层海岸线。

用复数勾勒岬角，将泊位与改写为像素的群岛。

每个打卡点都是发光的浮标，

导航着无数迷途的潮汐。

我曾在滨海大道驻足，天光正从海平线撤退——不是骤然熄灭，而是一寸寸被靛青洇染、被橙红托住，像一帧被慢放的胶片。远处楼宇的轮廓开始浮出，灯次第亮起，不是刺眼的白，是暖黄、柔粉、微紫，浮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仿佛整座城正把白昼的余温，悄悄蒸腾成光。沙面尚存潮痕，映着天与楼，碎成晃动的星子；人影在光里拉长又缩短，不说话，只踩着退潮的节奏走，像在替整片海岸校准呼吸的节拍。

穿过高饱和度的浪，

快门是新的叩拜。光斑在皮肤上

繁殖又溃散，像易逝的藤壶。

而远处，真实的潮水退得更深了，

在观景台的木质栈道下，

收回它哑光的勋章。

雪就在此时落下来。

落在滨海大道刚闭合的咖啡杯沿，

落在熄灭的导航仪，也落在

公园长椅上未说完的絮语。

松枝承受这轻盈的砝码，

仿佛整座东海岸，都在等待

一场称量。雪使事物回到几何学：

凉亭是六边形，小径是省略号，

未归的鸟是半个括号。

我听见雪的静，那种巨大的频率，

将所有霓虹调成静音，

将我的脚印，译为沙沙的摩斯密码。

而雪也落向更远的海，

落向刘公岛铁黑色的轮廓。

岛在夜里是沉思的巨舰，

泊在时间的深水区。

雪片触碰炮管，

瞬间便滑入虚无的航道。

那些滚烫的证词，早已在

展柜玻璃后，凝结为盐与石英。

只有锚链还在想象里缓慢下坠，

叩问不曾结冰的深处。

它牵连的不是礁石，

是所有未沉降的闪电，所有

在雪中依然保持盐分的记忆。

现在，夜有三个图层：

霓虹浮在最上，雪穿梭于中，

而刘公岛是深黑的底片。

我站在图层交界处，

感受光的潮、冷的絮、铁的默。

当子夜如潮线漫过防波堤，

我成为第四种存在：

一个移动的孔隙，收纳

这片海所有未完成的显影。

——风忽然转了向，带着咸与凉，掀动衣角。我抬头，见一盏路灯下，雪正斜斜穿过光柱，像无数微小的、下坠的句读。它们不急，不争，只是落，只是覆盖，只是把喧嚣的坐标，轻轻擦去一层，再一层。而海在暗处呼吸，匀长，深沉，仿佛它从不曾被命名，也从不曾被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