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焕新的老屋

米欧

在那个冬月，老家的房子翻修了。在我的心里老屋是注满情和爱的大书，翻开任何一页，都会找到生命之源的温暖。老屋是心的归宿。这一辈子，不管自己身居何处，在我的潜意识里，只有走进那栋老屋才叫回家。

——题记

冬月循着农历的轨迹悄然向前。西风掠过湘东丘陵，卷尽秋末最后一缕金黄。当我踏上故乡的土地，大地已被冬意晕染成一幅素净的赭色素衣：灰穹低垂，村舍静立，池塘水落，枯草绵延，远处小树林疏影横斜，共同勾勒出冬日乡间最朴素的轮廓。不见袅袅炊烟，老屋静默伫立在村道旁，披一身岁末清寒。

姐姐早已在路边等候，一条红围巾在风里格外醒目。她说，趁着冬日干爽，把老屋彻底翻修了一遍，这几日天寒，原是担心落雪，好在工程都已完工。说到翻修，她笑着侧过身，引我望向老屋：“你特意叮嘱要留下的老门窗，一扇都没动。”我抬头望去，木纹清晰的窗框，泛着柔光，像一双熟悉的眼睛，在清冷里静静的等候归人。

　　

老屋依旧是熟悉的青瓦红砖墙。细细打量，它确是精神了许多：新换的梁柱撑起硬朗的骨架，漆色鲜亮；屋顶添了新瓦，加了悬皮木和封檐板，陈年腐叶积尘清扫一空，青瓦橙檐，在冬日阳光下明明朗朗。那些木窗木门，虽显陈旧，却因一番细心打磨，泛出沉厚温润的岁月质感。

环绕老屋的“壕界”，在冬月里更显疏朗。界中落叶层叠，细竹、木槿、桃、柚虽叶落枝疏，却深扎泥土，枝枝挺拔，在藤蔓棘蓬的缠绕中倔强向上。围绕屋场的草地，排水沟铺了水泥，扎有铁丝盖，要是雨天，从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可以自由流向壕界旁的田边小溪。

门前几颗香樟苍翠挺拔，尤以檐角塘边那株老樟为最。树龄早已逾百年，枝繁叶茂，苍劲虬枝斜指长空。深绿的叶片，将一丝暖意轻轻覆在皴裂的树干上，为这萧索时节添了一抹生机。村里人说，早年曾有人想砍一枝做木料，斧子刚落，反倒伤了自己的脚。湘地素来信奉古树有灵，这株守着祖屋百年的香樟，早已成了故园的守护神，以它独有的方式，护着这片土地，也护着我们对父母的念想。如今想来，那些冒犯它的人，许是触了“树忌”——这古樟，早已不是寻常草木，而是家族记忆的图腾。

　　

走进厅屋，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当年用过的热水瓶、白瓷茶壶，依旧静立在斑驳的“饭架”上；厅屋右边墙立着一架风车，在新刷白的墙前格外显眼，这是父母当年风稻谷所用，因用料扎实，显得很实沉，至今完好无损，偌大的仓肚似仍在等候吞吐。墙角挂着的鱼篓，是爷爷传下的旧物，竹篾编得细密紧实，年岁久了，竹皮已被摩挲出温润的包浆。爷爷一生以打鱼为生，背着这只鱼篓走遍湘东河塘，一网起落，便是一家人的生计。父亲虽不以此为业，却承了爷爷的手艺，农闲或假日，常背着鱼篓下河撒网，我总跟在身后，看他利落甩网、收网，银亮的鱼儿在篓中欢跳。归家后，母亲或炖一锅鲜汤，或焙成火焙鱼——那香气，是童年最深的印记。如今鱼篓仍悬在原处，静静诉说着那段流逝的烟火。

厨房陈设依旧如昨：腌黄菜的老缸未挪，姐姐新添一只青花大瓷缸，盛满清冽山泉；唯有那盘石磨，木架断裂后移至檐下，竟被人悄然买走，几十块钱，便换走了我童年推磨的吱呀声与豆香氤氲。灶旁案板上那只搪瓷盆还在，边沿脱了瓷、略泛锈痕，却依旧结实。母亲曾用它揉面、包粽、蒸包子——端午时节，大个包子点一枚食用朱砂红印，喜气盈盈；一揭锅盖，我们便捧起就跑，烫得直呵气，笑得满屋飞。那热腾腾的暖意，至今未凉。

东厢房的前房，是父母住了半生的卧室。此番翻修，墙壁粉得雪白，楼板焕然一新，窗帘也换作新布，整个房间敞亮通透，暖意融融。父母的遗像端正地安放在梳妆台上，目光温和如故，我凝望着那熟悉的眼，轻声唤一句：“爸，妈，我回来了。”泪水飘落，模糊了双眼。大衣柜旁的五斗柜上，几座奖杯被擦拭得锃亮，泛着旧物独有的温润光泽，那是母亲一生的荣光。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母亲敢为人先，办起镇上第一家缝纫厂，凭一手精湛手艺与新潮款式，获评市里“创业能手”；后来又带领乡邻创业谋生，诚信经营，再摘市“三八红旗手”的殊荣。奖杯静静伫立，微光隐隐，一如母亲生前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东厢房的后房，是我年少时的书房兼卧室。那张旧书桌，依旧安放在窗前，守着一窗岁月。这扇窗，来历格外特殊——那年特大洪水冲毁了刚建好的房屋，哥哥从同样遭灾损毁的谢家大祠堂（彼时已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购得这扇老窗，安在此处，只为勉励我推开知识之窗，勤学上进。算起来，这扇窗框已然历经百年风雨。姐姐说，因早年漏水，窗边的砖块有些剥落，可整扇木窗依旧结实稳固，分毫未损，修缮旁边的砖墙时被师傅细心保留了下来。

　　

东厢房旁，是后来加盖的两层小楼，曾是缝纫车间。楼上的裁剪样板间，案板干净平整，画样的粉线痕迹依稀可辨；楼下的缝衣车间，储衣立柜、案板货架仍在，只是几十台缝纫机、锁边机，有的送了人，有的被有心人收作纪念。站在这里，当年母亲与工友们低头忙碌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光斑，哒哒的机杼声，似又回响在耳畔。

次日清晨，霜冻。推开门，大地一片素白。新修的瓦檐、香樟的绿叶、院坝的枯草、茫茫田垄，皆覆上一层晶莹霜花，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银光，将整个村庄裹进清冽而安宁的静谧中。雪终究未下，可这层薄霜，却像冬月自古老历法中寄来的信笺，带着千年清寒，轻轻吻过故园每一寸土地，也吻醒我心底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房前屋后，姐姐的身影始终忙碌，她踏着寒霜清扫院落，弯腰清扫沟渠，动作麻利又细致。父母不在了，她从湘北岳阳赶回，用了四五十天的时间主持了这次老屋的焕新。是她以不变的亲情，撑起这片故园的温暖。她的身影落在霜地上，与老屋新颜、田间枯草、枝头绿意叠映在一起，成为这冬月里最动人的风景。那些她不曾言说的辛苦，都藏在新换的梁柱里、平整的沟渠里、每一扇被悉心保留的旧门窗后，化作绵长牵挂，暖透一整个冬天。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冬日：父母在屋前屋后忙碌，姐姐牵着我的手，我拉着刚会走路的弟弟，一字排开；哥哥揭开母亲酿的糯米酒坛，用勺舀出，一碗碗递到我们手中，我们美咂咂地喝米酒，不亦乐乎。等母亲走来，我们个个脸蛋红嘟嘟的，在她笑骂声里一哄而散。如今父母已不在，唯有这份亲情，仍如陈年米酒，醇香甘甜，历久弥新。

　　

离开故乡那日，瓦檐上的霜在阳光下渐渐消融。我回头望去，翻修后的老屋，红砖黑瓦在冬日天光下格外醒目。

冬月，像一只从古老农历里飞出的鸟，振翅时抖落一地霜花，引我们走向满是希望的新年。而这片浸满亲情与思念的土地，这栋留存着父母痕迹、被姐姐细心焕新的老屋，这株守望故园的百年香樟，无论我走多远，都是我永远的根，永远的牵挂。那些错过的雪天，终会被故园的暖意填满；那些对父母的绵长思念，也终将在姐姐的守护、旧物的静默与香樟的浓荫里，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