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漫步莘庄梅园，再次观梅赏花

秋雨

红纸“福”字贴满墙，像一串串未拆封的春信。我伸手轻抚过其中一张，边缘微微翘起，底下露出灰墙本色——这面墙在梅园入口旁，年年如此，红得不声不响，却总在寒气未散尽时，先一步把年味悄悄钉在枝头与砖缝之间。今年二月，风还带着清冽的凉，可指尖触到那红纸的微糙，竟有几分暖意，仿佛它早已替人焐热了整个早春。

往里走几步，一串红灯笼悬在光秃的枝桠间，像被风轻轻托住的几颗小太阳。金线流苏垂着，在微光里泛一点柔光，不刺眼，也不喧哗。枝干嶙峋，灯笼却饱满，一刚一柔，竟也相安。我驻足抬头，忽觉这红不是浮在表面的装饰，倒像是从树心里长出来的——梅未盛时，它先替花守着位置；待花开了，它又退作背景，静默如旧友。

再往前，一根斜伸的枝上垂着一枚挂饰：红底金字，“福”与“吉祥”并排而立，底下缀着细密的金流苏与红珠子，在风里几乎不动，只偶尔轻颤一下，像一声极轻的应答。我仰头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这棵树下，孩子踮脚想摘它，我笑着拦住：“让它挂着吧，挂得久些，福气才落得稳。”今年再来，挂饰犹在，树影更深，而我袖口沾了点薄霜，却没急着掸掉——就让它留一会儿，权当是冬天留给春天的信物。

另一面墙更热闹些，福字叠着福字，有的配烟花，有的托灯笼，还有几个画着圆润的卡通小鹿，红得活泼，不拘一格。灰墙作底，绿植在旁，反倒衬得这红不俗气，倒像一群老友围坐，各自说着不同的话，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盼着暖，盼着开，盼着人来。

福字墙、红饰、绿意、喜庆图案……这些不是布置，是习惯。是莘庄梅园在二月里，年复一年为自己系上的红绸带。它不声张，却从不缺席；不浓烈，却足够醒目。我每每经过，总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为那红，是为那红背后，一种不动声色的坚持。

转过回廊，梅香忽然浓了。第一枝白梅就撞进眼底：花瓣薄如绢，蕊心一点金，在微光里浮着，像刚从晨雾里浮出来。我放慢脚步，连呼吸也轻了些。这枝梅不靠数量取胜，单单一朵，已把“清”字写得透亮。

再往深处，一树白梅正盛，花枝斜斜探出，花瓣舒展，蕊色微黄，背景沉静如墨。没有风，花却似在呼吸；没有声，心却听得见它开裂的微响。我站在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梅影交叠，一时分不清是我在看花，还是花在等我。

几枝梅并生一处，花开得错落有致，有的全然盛放，有的半开如羞，还有几粒花蕾紧裹着，青中透粉。枝条纤细却不弱，弯而不折，像把力气都收在骨子里。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偏爱画梅——它不争春色，却把春意藏得最深；不靠浓香，却以清气沁人肺腑。

一枝梅静静立着，花白如雪，蕊淡如金，枝条细而韧，背景虚成一片柔雾。我久久未动，只觉这静不是空，是蓄势；这白不是寡，是留白。梅园的二月，原来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静气去接的。

又见一枝，花色如初雪未融，蕊色似新焙的茶末，枝条微弯，仿佛刚刚承过一捧雪，又轻轻抖落了。我伸手，却未触，只让影子与它并肩片刻——有些美，适合远观，也适合默记。

暗色背景里，几朵梅次第开着，有盛放的，也有含苞的，枝上还缀着几粒青涩的小蕾。它们不争先后，只按自己的节律吐纳。我忽然想起自己去年此时的焦灼：赶稿、赶事、赶时间……而梅树从不赶，它只守着自己的时辰，该冷时冷，该开时开。原来所谓从容，不过是把日子过成枝头的一朵花——不催，不怨，不藏，亦不争。

枝头梅影重重，有全开的，有半绽的，有将破未破的蕾。花事如人生，从来不是齐刷刷的盛大，而是一点一点，把光亮渗进寒气里。我站在树下，看阳光穿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忽然觉得，所谓重游，不是回到旧地，而是终于读懂了当年未曾留意的细节。

一朵梅静静开着，花瓣层层叠叠，洁净得不染尘，蕊心一点淡黄，像藏了一小粒未熄的灯。我久久凝望，竟忘了拍照——有些时刻，适合只用眼睛收下，再用心存档。

园子一角，光秃的树干下，斜坡上贴着红福字与对联，几盏灯笼低垂，映着枯草与灌木。红与枯，暖与冷，在这里并存得如此自然。原来节日的喜气，未必非得繁花似锦；有时，它就藏在一纸红、一盏灯、一树未醒的枝桠里，静待春风叩门。

阳光正好，几位游客举着相机，对准梅枝细细端详。一位穿黑外套、戴粉帽的女士蹲在花前，镜头几乎贴着花瓣；她身后，另几位也各自寻着角度，屏息凝神。我悄悄退开几步，看他们与梅对望——原来赏梅，不止是看花，更是看人如何把心放轻，把时间放慢，把目光放柔。

冬装厚重，镜头却轻巧。几位摄影师架起三脚架，调焦、测光、静候光影流转。他们不说话，只偶尔点头，或轻声提醒一句“光来了”。我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他们拍的何止是梅？分明是在用快门，接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清冽又温柔的二月时辰。

二月的莘庄梅园，红是暖的，白是静的，人是缓的。重游不是重复，是终于听懂了梅枝的低语：它不催春，春自至；不争时，时自驻。我踏着薄霜来，带着梅香归——而那墙上的福字、枝头的灯笼、枝间的白蕊，早已把二月，悄悄绣进了我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