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与“无”之间，寻教育的真意

岁月留香

　　清晨醒来，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气温随之降了下来，空气里渗着一股清冽的寒意。这样的日子，宜于留在室内，守着一窗雨声与宁静，日子仿佛被洗过一般，显出平淡而本真的质地。

照例练完字，指尖还残留着墨痕的温润。随手点开视频，大数据仿佛窥见了心思，接连推送来《心经》与《道德经》的讲解。凝神听去，那些穿越千年风尘的句子，依然字字铿锵，闪烁着辽远而澄澈的智慧之光。《道德经》有言：“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寥寥数语，像一个深邃的旋涡，将天地运行的奥秘涵纳其中——循环往复，是“道”行进的方式；守柔处下，是“道”化育万物的姿态。一切的“有”，那可见、可触、可量的世界，竟都从那浩瀚无垠、无形无相的“无”中生出。这不由让人想起《心经》里那句更为直指人心的偈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形质与空性，并非对立的两端，而是彼此映照、相互转化的一体两面。古人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具体事物的羁绊，触及了宇宙与生命那变动不居又和谐统一的本质。

这份智慧，映照到今日我们最为关切的“教育”二字上，忽然显得格外真切而迫切。我想起学者李扬沉静的疾呼：“教育不是刷题考试，是教育孩子好好地活着。”他主张让孩子回到山川草木之间，去动手，去流汗，去真切地感知四季的轮转与生命的热度，在体验中学会如何生活，而不仅仅是如何答题。无独有偶，读作家李蕾的分享，她正带着女儿在云南的山野间漫游，沉浸式地辨认飞鸟的羽色与啼鸣，安静地等待一场莽莽苍苍的日出。那字里行间，能读到一个生命在广阔自然中得以舒展、放松，继而焕发出的明亮光泽。

然而，视线收回我们周遭，大多数孩子的假期图景，不过是教室与书桌的“位移”。知识被压缩成考点，体验被置换为习题，生命应有的丰富层次，被简化为试卷上一个个待填的空白。就在昨夜，一位初一学生的家长辗转找到我，言语间满是焦虑：“老师，我儿子死活不肯去上语文补习班了，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背后，是一个疲惫而抵抗的少年，和一套坚信“更多投入必然等于更多产出”的焦虑逻辑。

我们的先哲其实早已给出启示。教育，亦当循“道”而行。它需要尊重生命自然生长的“反”与“复”，有专注奋进的“有”，也需有空灵放养的“无”；它宜用“弱”的、浸润的、感化的力量，而非一味强硬的灌输与塑造；它的核心，在于引发内在的体验与觉悟，让知识穿过身体，化为生命的阅历与智慧。我们如此热衷于追逐那些可见的“有”——分数、排名、证书，它们清晰、可比较、能带来即时的安全感。这固然重要。但我们常常忘却了，支撑一个生命饱满、坚韧、富有创造力的，往往是那些无法测量、难以量化，却至关重要的“无”：心灵的愉悦、审美的感受、与万物联结的共情、面对挫折时的豁达、于平凡日常中发现意义的能力……它们源自“空”，却能生出最丰盈的“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隙处，漏下薄薄的天光。教育的真意，或许就在这“有”与“无”的平衡与转化之间——在填满之外，懂得留白；在塑造之时，敬畏自然；在追逐可见的成果之路上，永不遗忘那一片滋养生命的、看不见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