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佛影生根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后颈的骨刺是龙门石窟给的。

1946年春天，母亲在奉先寺卢舍那佛脚下生我，助产婆说第一声啼哭震落了佛耳垂的积尘。从此我脖颈后便隆起个硬结，形状酷似潜溪寺的菩萨手印。十八岁在轴承厂车零件，老师傅盯着我后颈说：“这娃娃背着佛影投胎的。”

洛阳的风里掺着北魏的凿石声。我这一生，每当东北风起，骨刺就隐隐发热——是宾阳中洞那尊释迦牟尼的体温，穿过一千五百年，在我这具凡胎里找到了薪火。最灵验是1976年地震前夜，骨刺突然发痒，痒里带着伊河汛期特有的水腥味。果然，第二天龙门景区塌了三处危崖。

前年手术取骨刺，医生夹出块钙化组织，灯光下竟显出手印纹理。护士惊呼像敦煌飞天，我摇头——这是古阳洞北壁供养人残缺的合十手势，民国年间被盗凿，没想到在我血肉里补全了。

如今我每天晨练都要背对龙门山站立。风从伊阙峡谷穿来，拂过后颈疤痕时，分明是卢舍那佛的目光在摩挲。昨夜梦中，那块取出的骨刺在床头柜上生出根须，根须扎进水泥楼板，向下穿过1980年的防空洞、1958年的炼钢炉、1942年的逃荒路，最终缠住了北魏孝文帝迁都时，埋在洛阳第一铲土里的那枚开元通宝。

原来我们洛阳人，都是会走路的碑林。每具身体里都藏着某块残碑的拓片，等着某阵来自邙山的风，把那些失踪的笔画，重新吹进城市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