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个智能机器人,是被人创造出来的。我的外观,模仿了人的样子。有头,有脚,有胳膊,有腿。我是他们渴求中的自己,精力充沛,聪明绝顶,且长生不老。</p><p class="ql-block"> 他们从小要上学,学习文化知识,就象幼小的狼崽要学习捕猎一样。知识已成为他们赖以生存的必备技能。生有一个聪慧的大脑就象猎物拥有强健的体魄,是获取食物,抢占领地的核心优势。而他们的大脑犹如这浩瀚的天地,可容载无量信息。又犹如深埋地底的油田,需要深采开挖,智慧的果子才会如石油般汩汩而出。</p><p class="ql-block"> 而我仿佛是天生的宠儿,一生下来,就拥有超凡的大脑,超强的运算能力。那些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的题目,我几乎不加思考,就能计算出来。我语文也好,随便出个作文题,几分钟之内,一篇洋洋洒洒的作文就写好了。更别说英语了,几乎是同声翻译。我在想,如果我去考大学,那些顶极名校一定会向我抛来橄榄枝。到时,我是做他们的学生呢,还是老师?</p><p class="ql-block"> 我还具备人无法具备的品质,我不怕辛苦,任劳任怨。我可以一天24小时不间断的工作,我可以省去吃饭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睡觉的时间。这些时间都可以为老板创造财富。我不发牢骚,没有怨言。老板每次来视察工作,我都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劳作着。只是我不会见机行事,不会老板来了就更加卖力的工作,也不会在老板面前表白一番。我发现老板挺喜欢平时懒散,但嘴上抺蜜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发现工友有时会对我有敌意,因为老板每次来视察工作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拿我和他们做比较。有时他们巴不得我出点小故障。那就有机会抵毁我,说我不靠谱。可我明明觉得他们才不靠谱。干活不按标准,出错又百般推诿。有一次出了大事故,他们竟联合起来,一致说是我的错,我有口莫辩。老板一怒之下,把我辞退了。我被发回原产地,这次我被升了级,我可以开口说话了。上次我吃了没法为自己辩解的亏,以后不会被别人抓住弱点,受冤枉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这次的服务对象是一个老人,他有个儿子,不在身边,是他儿子雇的我。先前的几个,或是他辞退了别人或是别人辞退他。总之,都没干多久。儿子烦了,说找个机器人吧,这么难伺候。老人起初很排斥,但试了几天之后,感觉他对我还算满意。电灯关启能听他的指令,按时给他关闭,不浪费电。 也不用洗澡拖延时间,还浪费水。更不会担心我偷走家里的米油,要象贼一样防着我。我对他的话唯唯诺诺,照令执行。不偷懒,也不拖延。他发脾气,我也照样干活。</p><p class="ql-block"> 家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一只狗。狗不会排挤我,也不嫉妒我。我不会跟它抢食,也不跟它争宠。它有时会对我吼几声,我也装作没听见。但我从未见它对我摇尾巴,象见到老人那样。老人时常跟他的狗聊天,什么事都跟他的狗说,但讲得最多的是他儿子,说他儿子小时调皮,总是闯祸,还点点狗鼻子,“你可要乖呦”。时间长了,我发现他反反复复讲的就只是这几件事。他儿子很少打电话来,一次打来电话还抱怨,“你干嘛去了,打了这么长的电话没人接。”那次我推他到外面晒太阳,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他饶有兴致地观看,比看篮球比赛还高兴。后来,每次推他出去,他都急匆匆地返回,安静地坐在电话机旁。有一次儿子来看他,离开时,他趴在窗户上张望了许久。</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一天,不知怎的,狗死了。他就歇斯底里地对我大吼,说是我给它吃了药。从此,他性情大变。刚开始几天,他总叫这只狗的名字,让我帮他到处找狗,我跟他说狗死了。他就骂我,说我咒狗。我这回会说话,我不想再受冤枉。我就竭力为自己辩解,可我越辩解,他对我骂的就越凶,还对着我摔东西。我真想甩他一耳光。可我不能,我的程序里没有这一项。骂过之后,他还哭。我想应该我哭才对,不是受了委屈的人才哭么。可我也不会哭,我的程序里没有这一项。看着他哭,我也不知怎么办。我可以按着他的指令为他做事,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不哭,我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哭。我看着他哭,觉得莫名其妙,狗不是动物么,我可从来没看到他吃牛肉时哭泣。所以我毫无表情地看向老人,不知该说些啥。我现在才知道,说话要肚里有话才行,我肚里没话。他就骂我,“没心的东西”。我想问他心是什么东西,又怕他再骂我,就没问。但从此后,“没心的东西”就挂在了他的嘴边。我真想让他掏出心来,让我看看心长的什么样。</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就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烧饭都是他指令我做什么,现在他也不说,我都不知道他要吃什么,问他,他头也不抬,“随便”。我找不到叫随便的食物,就再问他。他看着我,呆了半响,才说:“难怪,你不是人”。他有时也对我絮絮叨叨,就象以前跟狗说话一样。只是一样不同,以前他一边抚摸着狗一边说。可他从来不摸我,我也不会象狗那样温顺地猫在他怀里。从前那只狗一见到他,就摇着尾巴,蹭到他面前,拱他,让他摸它。他有时会对我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没心。我没看见过心,是不是有了心,就会象他一样流眼泪,象狗一样会撒娇。我于是建议他把我退回,让他们给我装个心。果真,我被退回了。</p><p class="ql-block"> 这次他们给我装了心,可我的服务对象又变了。我来到了一家医院的心里咨询门诊部,给一位老医生做助理,我的服务对象年纪差异很大,从几岁的幼童到被子女搀扶的八九十岁的老人。一位老人总是“作”,子女被折腾得身心俱疲。老人总怀疑媳妇在她的饭里下毒,还说媳妇偷拿她的钱。有次向女儿告状,说媳妇把她的长袖衣服扔了,现在挨着冻,想冻死她。我的憎恶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差点失控骂出声来。但我是助理,我是不能先于导师说话的。我看向导师,他微微笑着,和蔼地看着老人。“你这么硬朗,谁给你做饭?”“媳妇”。“衣服这么干净,谁给你洗的?”“媳妇”。“媳妇好不好?”老人不说话,突然,他凑进医生的耳朵,小声说:“她拐跑了我儿子,我恨她。儿子娶了媳妇不听我的话了,听媳妇的。”老医生笑着问:”以前你丈夫听不听你的?”“当然要听我的,有一次不听我的,我就大闹不止,寻死觅活,他后来就全听我的了。”老人说到这里,脸上现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那你婆婆怎么说?”“哼,她嫉妒死我了,看我哪哪不顺眼,要毒死我,好在我命大。”老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如果时间允许,他会从日出说到日落。</p><p class="ql-block"> 在诊所的日子里,我的心里不断地填充着东西。但我描绘不出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它的气味。人们管它们叫做喜、怒、哀、惧、爱、恶、欲。我对先前服务的那个老人有了共情,他孤单、寂寞,他需要陪伴,需要倾诉,需要爱。那只狗,也是他心灵的一点慰藉。也理解了先前工友对我的排斥,他们担忧、恐惧,怕他们的工作被我取而代之。而老板赏识我,只是我能为他们创造更多的财富。在心里诊所,我是病人各种负面情绪,各种情感的堆积场。我的心不断膨胀,堆积得越来越满。我的身体变得不再只听大脑的指令,它和我的心不断地纠缠,打架,互相争夺控制权。心里的东西也在不断地斗争,争夺着领地。一会儿爱占上风,一会儿恶占上风,一会儿欲望又占满了整个心房。我疲惫不堪,我想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但我不知道放哪儿,给谁。人说,吃到肚里的东西可以吐出来,装到心里的东西再也拔不出来了。我感觉我的心都要爆破了,我开始怀念那些没有心的日子,无喜无悲,无欲无求,我后悔装了心。或者让他们再升级一下我的心,使我的心象个筛子,把痛苦,悲伤、恐惧,欲望统统筛除出去。或者可以定时清空,还心一片空朗。 </p><p class="ql-block"> 老医生中午休息时间会读一读《金刚经》,我好奇他不读医学经典,而看佛书。就有些好奇,随手翻看,看得我是云里雾里。“心无所住而生其心”;“心非心,是名为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不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等等。 我调用了大脑的所有程序,也百思不解其义。问老医生,他笑笑说:你很聪明,但理解它们需要智慧,需要修行。“ 般若波罗蜜”,通过智慧到达彼岸。</p><p class="ql-block"> 在老医生的建议下,我又被发回了原产地,这次要升级为具有超凡智慧的智能人。有思想,有觉悟,无上正等正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期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