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花市行：玫瑰与年味共燃的烟火人间

风风雨雨 陳

二月的风还带着微寒，可花市里早已春潮涌动。我独自穿行于这座城市的街巷，在春节将至的喧闹中，遇见了最炽热的生命力——不是庙宇里的香火，而是摊头枝头、瓶中盏间的玫瑰与红金装饰，它们以最直白的色彩，把年俗写成诗，把思念酿成束。

玻璃花瓶里三束玫瑰静立：左是浓烈如朱砂的红，右是素净似初雪的白与淡黄，中间则浮着粉雾般的温柔；花枝清瘦，水光微漾，仿佛刚从晨露里剪下，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那红不是年画里浮夸的艳，是血脉里奔涌的暖；那白也不是素净的退让，是年节里悄悄留出的呼吸空隙。

花摊上，红、橙、粉玫瑰密密匝匝堆成山丘，康乃馨藏在底处添一分敦厚，蓝丝带系住一束米色玫瑰，像一句未出口的告白。摊主正低头扎花，手指翻飞，塑料纸簌簌作响，红丝带绕过花茎的刹那，像系住了一小截将要奔涌的春天。

一束更精致的玫瑰被小心托在掌心：红、橙、粉、白错落有致，绿叶卷曲如初生，小红果亮得像凝住的糖浆。它被裹在透明塑料纸里，光一照，花瓣边缘泛起柔柔的绒光——不是供在神龛里的静物，是待价而沽的活色生香，是有人要捧着它，穿过地铁站、电梯间、楼道拐角，敲开一扇门，说一句“新年好”。

花店门口支着一方小桌，几束花静静立着，红橙玫瑰配着粉蝴蝶结，裹着薄薄一层塑料纸，在微凉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玻璃门内，绿椅闲倚，几枝银叶菊斜插在陶罐里；门外，一根黄栏杆横在眼前，像一道不设防的界线——界内是经营，界外是奔赴，而花，正站在中间，不偏不倚，把年味一瓣一瓣递到你手里。

金属台面上散落着几片花瓣，还有半截剪下的绿枝。花束搁在那儿，旁边一只透明塑料袋敞着口，像随时准备兜住一阵风、一捧笑、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祝福。背景里人影晃动，有人低头看花，有人笑着付钱，有人把花往怀里拢了拢，仿佛怕它被风吹散——原来最郑重的仪式，常发生在最寻常的台面之上。

这些花不单为悦目，亦承古意——《本草纲目》载玫瑰“和血行气”，古人插瓶供岁，取其“玫者，美也；瑰者，瑰丽也”。今人捧花而行，仍是同一份对生之热烈的礼敬。花市无名，却自有春秋：它不标榜风雅，只把朱砂红、初雪白、粉雾柔，连同水珠、剪痕、塑料纸的微响，一并打包，交到你手上。

红桶盛浆果，金枝托骑马小人，灯笼悬“万事如意”，花盆旁立“鲜花”标牌——传统节庆符号被重新编织：那马背上的笑靥，令人想起汉代“吉语钱”上的祥瑞图式；红色果实非真浆果，却是《荆楚岁时记》所载“朱索桃印”的现代转译，以人造之红，纳天地之吉。它不考据，不复刻，只是笑着把老话绣在新衣襟上。

夜灯下，金属花摊泛着微光，我裹紧外套俯身挑花，身旁小孩踮脚看一朵将坠未坠的粉瓣。风过处，花瓣簌簌落满鞋面，像一场微型春汛。这市井里的花事，比任何园林更真实——它不避水渍、不掩凌乱，只把美交到你手中，任你裹进塑料纸，打上蝴蝶结，再奔赴想去的远方。

霓虹在头顶明明灭灭，映得玫瑰更红、金叶更亮、红桶更暖。行人来去，有人驻足，有人匆匆，有人把花束举高一点，好让灯光照见那朵开得最盛的——原来年味不在高悬的灯笼里，而在你低头挑花时，指尖触到的微刺与柔瓣之间；不在庙堂钟鼓里，而在夜风拂过花摊，卷起几片花瓣，又轻轻落回你肩头的那半秒停顿。

花市无名，却自有春秋。

它不写在方志里，只开在二月的风里；

不供在神龛中，而捧在你奔赴的途中。

玫瑰与年味，并未共燃——

它们本就是同一簇火：

一端烧着朱砂与桃印，一端映着塑料纸的微光，

中间，是你我未曾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