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漫步在山西交城段村的青石小巷,我仿佛走进了一段被时光封存的晋商往事。马恒年宅院静立其中,坐南朝北,里外套院格局严谨,一如当年绸缎商人“安汝止”的处世信条——在其位、谋其政,心安即是归处。匾额三字苍劲有力,道出的不仅是家训,更是一代晋商修身齐家的儒商风骨。</p> <p class="ql-block">宅院深处,木构纵横,榫卯相接,岁月在梁柱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纹理。横梁之下,手持葫芦的人物雕像神态安然,衣袂微扬,似从八仙传说里踱步而来;蓝绿金三色彩绘在梁枋间悄然流转,卷云如息,瑞气若隐。窗棂间沥粉堆金的纹样繁而不乱,指尖抚过,仿佛还能触到百年前匠人屏息运笔的温度。而二进院门楣上悬着的那枚黑驴蹄子,早已褪去初时的乌亮,却仍稳稳守着一方门楣——它不单是张果老骑驴过段村的旧话,更是马氏一族在商海浮沉中,始终未敢忘却的仕途期许与精神脊梁。</p> <p class="ql-block">砖墙斑驳,石槽静默,门墩兽首含笑不语;金属门环轻叩一声,余音里仿佛还裹着当年账房先生拨动算珠的脆响。墙角那尊石狮子,鬃毛已磨得圆润,眼神却依旧威严,蹲踞在光阴里,守着一段未曾走远的旧梦。庭院石板蜿蜒向前,几面彩色旗帜随风轻扬,上面写着“年年快乐”——现代生活的气息悄然落脚,却未惊扰这份沉静。它不抗拒时光,只把新与旧,轻轻并置在同一片光影里。</p> <p class="ql-block">在这里,每一道雕花都是诗,每一块砖石都是史。我静静走过,如同翻阅一部无言的晋商传记:没有惊雷烈马,只有榫卯咬合的笃定;没有高调宣言,只有一方驴蹄悬于门楣的谦逊远志。木头会老,彩绘会淡,可那些藏在纹样里的安顿、刻在梁上的持守、悬在门上的向往,却始终未被风霜抹去——原来所谓晋商旧梦,并非金玉满堂的幻影,而是人在世事流转中,依然能心安理得地,把日子过成一门手艺,把家族活成一种风骨。</p> <p class="ql-block">中央那尊手持葫芦的人物雕像,衣褶如风过水面,葫芦口微张,仿佛正欲倾出一段清气。他不似神祇高踞云端,倒像邻家老者闲坐檐下,把传说酿成了日常的滋味。梁上彩绘虽已微黯,可那抹蓝、那缕金、那一道未散的绿,仍在低语:再久的岁月,也压不住手艺人心里的光。</p> <p class="ql-block">上方悬着的小木雕人物,手持一卷书册,袖口微扬,姿态谦和。他不张扬,却稳稳立在时光的横梁之上,像一句未落笔的家训,也像一个未说破的期许——马家后人不必人人穿官袍,但须个个懂分寸、知进退、守本心。</p> <p class="ql-block">梁柱上的雕纹已随年岁略显模糊,可那人物的轮廓仍在,衣带仍飘,仿佛时间只是为他披上薄纱,而非抹去其神。窗格花纹细密如旧时账本上的朱批,窗玻璃映出我驻足的身影,也映出身后飘动的彩旗——古与今,在这一方镜面里,悄然相认。</p> <p class="ql-block">石狮子蹲在砖墙与木门之间,风蚀的眉眼间仍透出几分威仪,石基上那个红“福”字,颜料已斑驳,却像一粒未冷的火种。木门上那张褪色的红纸,边角微卷,却仍固执地贴着门板,像一段不肯松手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墙头彩旗猎猎,“年年快乐”四字鲜亮如初。鸽子在铁笼里踱步,水槽静静卧在墙根,盛过多少晨露与暮雨。这面墙记得商队驼铃,也容得下孩童嬉闹;它不争高下,只把日子一寸寸,垒得结实、温厚、有声有息。</p> <p class="ql-block">庭院里,瓦屋静立,石板微凉,一面旗在风里翻飞,一辆儿童玩具车停在光影交界处——它不突兀,倒像时光特意留下的一个逗点:前一句写晋商持重,后一句说人间烟火。梦未醒,家常已续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