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梯坎入膝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合川的坡，是往骨头里长的。

我七岁在文峰塔下数梯坎，青石板上每道凹痕都是民国年间的脚印酿的。数到第九十九级，左膝盖突然“咯”一声——不是摔，是梯坎的魂魄钻进了骨缝，从此我走路自带石阶的节奏：上坡时是1945年逃难人仓促的顿点，下坡时是1958年运粮队沉重的拖沓。

这辈子我膝盖里存着三江汇流的水文：嘉陵江的浑，涪江的急，渠江的柔，在关节腔里打着漩涡长大。最疼是1976年，在钓鱼城夯土墙上摔的那跤，膝盖肿成烽火台，夜里能听见八百年前守城将士的骨笛声。X光片上看，裂缝长成了微型城墙垛口的形状。

前年置换人工关节，医生取出磨损的半月板时惊呼：“老人家，您这软骨上怎么有石刻纹路？”他不懂，那是南宋余玠帅府门槛石的纹样，被我跪拜时悄悄拓了下来。

如今我拄拐走在滨江路上，假膝盖每到钓鱼城方位就隐隐发热。昨夜雷雨，金属关节竟传出摇橹声——是1949年渡江战役那晚，我从门缝看见的木船撞碎月亮的声响。

今晨拆纱布，疤痕恰是合川地图：左膝是涪江弯，右膝是渠江岔，最深的刀口正对三江交汇处。原来我从来不是在爬坡，是梯坎借我的腿，继续往时间深处生长。

而膝盖深处，那些南宋的碎瓷、民国的马蹄铁、还有1961年饿掉的半颗乳牙，正被三江水慢慢淘洗成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