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浙大毕业季（重写版）

金锭

又是一年大学毕业季，如今的校园，莘莘学子皆满怀希望、心藏憧憬，奔赴熠熠生辉的前路。而五十六年前，属于我们那一届的毕业季，却裹挟着时代的风雨，满是命运未定的迷惘与青春难言的忧伤。正所谓流光一瞬，华表千年，岁月更迭，两代毕业光景，己是天差地别。 闲暇无事，我总静静回溯岁月深处，打捞那些尘封己久、刻骨难忘的往事，纵使时隔近一甲子，依旧历历在目未曾褪色。 那年春節刚过，浙大校园内悄然流传着一则源自北京的内部消息：为迎接工农兵学员入学，滞留在校的六九、七O届毕业生，将统一安排毕业分配。我们日日期盼、久久守望，春去夏来，可是，盼啊盼，西湖荷莲再度盛放，毕业的音讯依旧杳无踪迹。我们望穿秋水、苦候经年，终于在桂蕊含苞的八月，盼来正式的毕业分配方案。彼时，仅有少数“天之骄子”得以留校，绝大多数学子尽数奔赴边疆大地、军垦农场、工矿基层，扎根四方，接受工农兵再教育，在基层沃土中磨砺身心。 六载同窗共读，朝夕相伴相依，转眼便要山河错落、各奔东西。离校前夕，同学们纷纷相聚留影，提笔书写临别赠言，互留联系方式，将六年纯粹的同窗情谊，妥帖珍藏于青春岁月里。王勃有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彼时少年别离，虽满心不舍，亦笃信情谊绵长，岁岁年年不相负。 离别前夕，我独自前往杭城古韵悠悠的吴山路。文革后期，百无聊赖的求学时光里，家境清贫、囊中羞涩的我，曾多次在那废旧商品老舖，靠着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生活费中积攒的零钱，购买旧电子元器件，亲手组装电子管收音机，以此消磨课余时光、深耕业余所学所爱。满心缱绻不舍，我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曾熟悉的街巷店铺，与珍藏青春记忆的故地作最后的告別。隨后又独登吴山顶城隍庙，凭高远眺，饱览南宋古都杭州的旧城风物，将这座求学六载的城市，深深镌刻于心。 待我折返宿舍，己是华灯初上。临别之夜，舍友依床闲谈，千言万语道不尽六年朝夕、离别不舍。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我辗转无眠，六载浙大求学的点点滴滴，如光影流转，一幕幕浮现眼前。 六年前，我们一众出身寻常市井、平民家庭的子弟，历经层层严苛考核、择优选拨，有幸踏入浙大校门。我们背着朴素行囊，怀揣家人的殷殷嘱托，秉持知识报国、笃行致远的初心，带着“知识改变命运”的期许与为民报国的热忱，奔赴求是园，开启大学生涯。 大一学年，我们就读于文二街二分部，深耕大学基础教育，夯实学识根基。课余之时，我们深入余杭乡村，参与农忙双抢，躬身体悟农耕辛劳；走进校本部机械厂，开展金工实习，将书本理论付诸实践。我们始终坚守平民本色，衣着朴素、作风踏实，谨守初心、防微杜渐，从小事修身律己，坚持杜渐，坚持勤工俭学，同窗之间互帮互助、彼此理发，朴素纯粹、温情融融。彼时校园中，少数学子入学后渐生浮躁享乐的小资产阶级习气，滋生“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的弊病。我特意编写了小品剧《理发问题》，作为化燃专业参与二分部文艺汇演，以鲜活演绎涤荡浮躁风气。 大二学年，我们迁入玉泉本部，在“教四”系统修习专业基础课程，精进专业学识。临近暑假，我们奔赴余姚浒山公社参与社教工作，深入基层体察民情，历经乡村实践与时代洗礼，锤炼家国担当。 大三之年，受时代浪潮影响，学业被迫中断，我们置身时代洪流，在“二条路线斗争”的风浪中沉淀成长、砥砺心性。 时至大五，迎来“复课闹革命”的契机，我们重拾学业、潜心求学。学校将课堂搬进余姚化肥厂，依托煤化工专业特色，开展沉浸式实地实习。让我们在生产一线学以致用、深耕专业。返校休整后，我们再度奔赴绍兴乡村，历时近两月，参与夏收夏种，深耕乡土、体察民生，在劳作与实践中淬炼成长。 六年求学，我们身处顶尖工科名校，却有大半时光行走于时代课堂、扎根社会实践，接受特殊时期的思想淬炼与政治教育。谁曾想，一朝毕业，一众纯粹热忱、潜心求学的少年学子，竟被冠以“臭老九”之名，奔赴四方基层接受再教育，满腔热血与所修学识，一时无处安放。世事浮沉皆天意，人生聚散总随风，这般境遇，道尽了一代人的无奈与帐然。 彻夜辗转、思绪万千，恍惚之间天已破晓。离校之日，我是搭乘晚上的火车，送走一批一批先行奔赴远方的同窗。正午时分，我走进“四食堂”，领取了学生时代最后一份午歺。重回相伴五载的十舍404寝室，看着人去室空、满目清冷的宿舍，满心怅惘、毫无食欲。往日最爱的食堂红烧排骨，搭配满满一碗米饭，基本未动，尽数搁置。 暮色四合，我挥手告别朝夕相伴的十舍宿舍楼，踏出求是校门，告别这片风云激荡、承载六年青春的浙大校园，踏上返乡的归程。列车缓缓前行，杭城的山水楼阁渐渐远去，离愁与怅绪漫上心头。耳畔，当年坊间传唱的离别旋律声声回响，久久不息：再见了杭州古城再见了美丽西子再见了亲爱的学友金色的学生时代己伴随着青春史册一去不复返昔日的友情今日各奔前程未来的道路多么艰辛前程曲折又漫长生活的脚步将徜徉在异乡陌壤…… 后记： 本文借“毕业季，我毕业了”征文主题，追忆五十几年前的求学离别岁月。岁月辗转，流年往复，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代人的青春与征程，留下的厚重印记，成为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珍藏。 不忘来路，方知归途。回望蹉跎岁月，我们历经风雨、历经坎坷，却始终坚守初心、不改理想。我辈老五届学子，是被时代辜负的折翼一代，却从未辜负时代、辜负韶华。我们历经沧桑、踏浪而行，在岁月浮沉中沉淀风骨、留存温热，以一生坚守、毕生奉献，躬身投入祖国改革开放的壮阔事业，不负所学、不负初心、不负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