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年三十下午,我们兄妹几个像是被风赶着跑的麻雀,在烟雾腾腾的老屋里忙成一团。姐姐擦窗户,我扫堂屋。哥哥弟弟贴对联。尘在阳光里翻滚,混着母亲熬浆糊的米香。父亲指着对联:“左边,再高些。”声音不大,却让我们都静下来。<br> 最庄严的仪式是在黄昏。父亲洗净双手,从谷仓深处捧出一把金黄干燥的稻秆,走到院角特意扫净的空地上。我们都围拢过去,屏住呼吸。他用火柴点燃稻秆,火苗先是试探地舔了一下,随即欢快地向上窜起,发出细微的毕剥声。那火焰干净得不带一丝烟,稻秆在燃烧中微微蜷曲。父亲蹲在火边,火光在他专注的脸上跳动。待灰烬完全冷却,他用掌心细细搓碎,我们便依次上前,用小手捧起那些还温热的灰,装进一个簇新的瓦罐里,装得满满的、实实的。这是要换下神龛上那个旧罐子的——里面装着去年今日烧的稻秆灰,还有一年来敬香留下的香杆头。<br> 旧的罐子被请下来时,父亲更加郑重。他仔细地将旧灰倒在红纸上,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袱,走到院里的葡萄架下,踮脚放在虬结的老藤之间。“要记得,”他转身说,“这是敬过天地祖先的,不能随便扔。”冬日葡萄藤光秃秃的,红纸包在苍黑枝干间像枚沉默的果实。<br> 年夜饭后,父亲点起油灯,开始了那些年复一年的叮嘱:“明早不可以贪睡,睡懒觉,田埂要塌的。”我们哧哧地笑,田埂是土夯的,与人睡不睡有什么关系呢?父亲不笑,眼神掠过我们望向沉沉的夜。接着是母亲细碎的补充:不能打架,不能骂脏话,去邻家串门,零食可尝,但不可揣走……条条款款,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网住一个孩童对“新年”最初的理解——原来它不只是甜的,更是重的;需要屏息遵守。<br> 后来,我像蒲公英飘过许多江河,落在遥远的异乡。城市里的除夕是手机屏幕的红包雨,是朋友圈里刷屏的“电子鞭炮”图标。真正的鞭炮早被禁止了,连那点儿硫磺味的年气也消散在规整的楼宇间。那些“田埂会塌”的训诫,成了茶余饭后带着涩然笑意的传说。偶尔回乡,老屋空敞,父母轮流去哥哥弟弟家过年,再不会叮嘱一个在城市扎根的中年人新年该怎样走路说话。村子静悄悄的,孩子们守着发光屏幕,田埂?许多已平整为水泥路。<br> 直到去年,去年带女儿回乡。年初一清晨莫名醒来,走向田间。昨夜霜华还重,覆在收割后的晚稻田上,一片灰黄的土地裸露着,稻茬整齐,泥土尚未翻起,硬邦邦地透着寒气。几头水牛慢悠悠地沿着田埂,低头啃食枯黄中刚冒出的一点嫩草尖。田埂静卧在清冽的晨光里,坚实如故。路过葡萄架时抬头——红纸包袱早不见踪影,但老藤依旧虬结,在冬日天空下刻出深黑线条。<br> 那一刻忽然全明白了。田埂从来不会因孩童贪睡崩塌。眼前这被牛蹄踏实、草根盘结的田埂,与记忆中父亲要我们敬畏的,早已不是同一道田埂。他要我们守住的,分明是人心与岁月间那道更脆弱、更易在懈怠与遗忘中溃决的堤防。他们用最朴素、甚至带着“迷信”色彩的谎言,为我们夯筑最初也是最后的防线。<br> 就像那换下来的年灰,用红纸包好,安放在虬结的老藤高处——那不是丢弃,是最郑重的安放。所有的旧年、所有的训诫、所有笨拙的爱,都被妥帖地存放在时光的高处,继续看着我们,继续护着这个家。<br> 寒风拂过田野,我站立良久,终于对着那片沉默的土地,轻轻说:“爸,妈,今年初一,我没有睡懒觉。”<br> 田埂没有塌,年灰仍在高处。只是当年田埂上奔跑的孩子,走了很远的路,才听懂父亲烧稻秆时的静默,才看见红纸包袱在葡萄藤间的守望。新年真正的意义,或许就是这一刹那的懂得——懂得灵魂的田埂是怎样被一捧年灰、一句叮嘱,一寸寸夯实的。就像葡萄老藤深埋地下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抓着这片土地。</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