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岁月的咆哮

江天

未到壶口，先闻其声。那不是寻常的水声，是从秦晋峡谷深处滚出的惊雷，是大地胸腔里搏动的雄浑鼓点，隔着数里便震得人耳膜发颤，心尖也跟着微微发颤。待车沿峡谷蜿蜒而下，视线豁然开朗，黄河便以最磅礴的姿态撞入眼帘——它从巴颜喀拉山一路奔涌，携着黄土高原的泥沙，裹着朔风的凛冽，在晋陕大峡谷骤然收束，将千米宽的河床挤成数十米的“龙槽”，如巨壶倾汤，直坠深涧，这便是壶口瀑布，黄河最桀骜的魂魄所在。

站在观景台，风裹着水雾扑面而来，带着黄河独有的土腥气，湿凉的水珠沾在眉睫，却挡不住眼底的震撼。河水从上游排排涌来，其势如千军万马，互相挤着、撞着，推推搡搡，前呼后拥，撞向石壁，排排黄浪霎时碎成堆堆白雪。没有江南瀑布的婉约，没有高山飞瀑的空灵，壶口的水是浑黄的，是厚重的，是带着泥土与岁月的质感，每一朵浪涛都裹挟着千万年的沧桑，每一次跌落都迸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那水流跌进龙槽，三跌、四跌，被跌得粉碎，碎成点，碎成雾，从沟底升腾起漫天水雾，如“水底冒烟”，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横跨龙槽，穿过雾霭，与远山青灰的轮廓相映成画，刚猛中竟生出几分柔婉，却又转瞬被新的浪涛吞没。

涛声是壶口永恒的主旋律。那声音不是单一的轰鸣，而是一曲雄浑的交响乐——有浪涛撞石的巨响，有水流旋窝的低吟，有水雾飘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如万马奔腾，如战鼓齐鸣，如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侧耳细听，这涛声里藏着岁月的回响：藏着大禹治水时，先民凿石开河的号子；藏着晋文公渡河东征时，旌旗猎猎的呼啸；藏着杜甫笔下“黄河西来决昆仑”的豪迈；更藏着抗日战争时期，《黄河大合唱》里“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不屈呐喊。河心那方沉默的磐石，相传是大禹治水留下的“镇河石”，它被浪涛冲刷了千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稳稳地立在水中央，驮着四千年的文明，驮着一个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坚韧。

细看脚下的石，更能读懂黄河的刚柔并济。这些如钢似铁的顽石，被水凿得窟窟窍窍，如蜂窝杂陈，更有一些地方被旋出一个个光溜溜的大坑，整个龙槽便是被这至柔的水，一寸寸切下去，切出一道深沟。人常以柔情比水，可黄河的水，柔时能绕指，刚时能穿石，它被两岸群山束缚，被地下顽石阻隔，却从不屈服，遇强则抗，死地必生，在壶口这一方天地里，将“柔中有刚，挟而不服”的性格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像极了我们的民族，历经千年风雨，屡经磨难却始终生生不息，在困境中坚守，在压迫中奋起，以宽厚的胸怀包容万物，以不屈的脊梁扛起使命。

四季的壶口，各有风姿，却始终不改其魂。严冬时节，冰封雪冻，瀑布挂满冰凌，银装素裹，冰下涛声依旧奔涌，如潜龙在渊；晚春桃汛，冰河解冻，冰块如牛如屋，随浪而下，撞出震天巨响，彩虹通天；盛夏汛期，河水暴涨，浊浪滔天，数里外便闻其声，如旱天鸣雷；金秋时节，水流稍缓，却依旧雄浑，夕阳西下，金波漫流，如熔金倾泻。无论何时，壶口都以最本真的姿态，诉说着黄河的故事，彰显着民族的精神。

夕阳西下，壶口被染成金红，涛声在峡谷间久久回荡。我站在崖边，望着奔涌不息的黄河水，忽然明白，壶口瀑布从来不是一处简单的风景，它是黄河的心脏，是民族的脊梁，是刻在中华大地上的史诗。它见证了文明的起源，见证了历史的更迭，见证了民族的崛起，如今依旧以磅礴的气势，激励着每一个中华儿女。

离开壶口时，涛声依旧在耳畔回响，那是黄河的心跳，是民族的脉搏。我知道，这声音会永远留在心底，提醒着我们，要如黄河般，博大宽厚，柔中有刚，遇强则抗，勇往直前，在时代的浪潮中，劈波斩浪，续写属于中华民族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