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山河与云梦

江田学士蒋复琨

　　昨夜，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匹马。不是凡马，是一匹浑身涌动着热流、四蹄生风的马。骨骼如山峦起伏，肌肉似江河奔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原的辽阔与高原的凛冽。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那是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鬃毛在无形的风中猎猎作响。

一、踏遍山河

我开始行走。

先是慢步，蹄声哒哒，像古老的节拍器，丈量着沉睡的大地。继而小跑，大地开始震颤，路边的景物向后退去，化作模糊的色块。最后我奔驰起来，四蹄几乎不沾尘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远方海洋的咸涩与雪山的清冽。

我越过洞庭。八百里烟波在我身下铺展，君山如黛，渔歌隐约。湖水漫过我的蹄踝，清凉彻骨，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中碎裂，又聚拢，仿佛有无数个我在无数个时空里同时奔跑。

然后越过长江。江面宽阔，浊浪排空，我踏着浪花前行，每一朵浪花都在我蹄下绽放成白色的莲花。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大地眨动的眼睛，在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只是奔跑。

黄河是另一种气质。它不再清澈，而是裹挟着千里的泥沙，厚重、浑浊、不可阻挡。我沿着河岸奔驰，听见河水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心跳。河岸上，有人在耕种，有人在歌唱，有人在哭泣，他们的声音混在河声里，成为我奔跑的背景音乐。

我跑啊跑，跑遍了这大好河山。从江南水乡的杏花春雨，跑到塞北高原的大漠孤烟；从西南边陲的层峦叠嶂，跑到东北平原的千里沃野。大地在我身下延展，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每一笔都是历史的沉淀，每一色都是生命的斑斓。

二、草原的温柔

终于，我来到了大草原。

天低得伸手可触，云白得像刚挤出的羊奶。绿色的海洋一直铺展到天边，风过时，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大地在呼吸。远处的蒙古包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散落在绿毯上，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

我站住了。四蹄酸痛，肺部灼热，我需要休息。

就在这时，她来了。

一位少数民族姑娘，穿着绣满云纹的长袍，腰间系着彩色的绸带。她的眼睛像两泓清澈的泉水，映着蓝天白云；她的脸庞被高原的阳光晒成健康的麦色，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近我，脚步轻盈，没有惊起地上的尘土。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脖颈。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青草和奶香的气息。我低下头，用额头蹭她的脸颊，蹭她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心跳——那是一匹小马驹寻找母亲般的依恋，也是一个旅人找到归宿般的安宁。

她笑了，笑声像银铃，在草原上回荡。她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而优美。我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然后腾空而起。

三、天庭的幻游

我们飞起来了。

不是奔跑，是真正的飞翔。大地在脚下急速缩小，河流变成丝带，山脉变成褶皱，云层从我们身边掠过，湿润而冰凉。姑娘紧紧伏在我背上，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后，温热而均匀。

我们来到了南天门。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入云，门钉如斗，兽首衔环。祥云缭绕，仙鹤翱翔，有仙乐从门内飘出，空灵而悠远。我正想驻足观望，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嬉笑：

"好一匹龙马！待俺老孙来骑一骑！"

一道金光闪过，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已经稳稳坐在了我的背上。是金箍棒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是护送唐僧西天取经的孙大圣！

我想甩脱他，但他的双腿像铁钳一样夹紧我的腹部。他拍了拍我的头，笑道："莫怕，莫怕，俺老孙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仙境！"

于是，我驮着大圣，腾云驾雾，游遍了天庭。

我们去了蟠桃园。那里的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果实饱满，香气扑鼻。大圣摘下一个，咬了一口，又递给我，那滋味，甘甜中带着一丝醉意，仿佛吞下了整个春天。

我们去了瑶池。池水如镜，倒映着琼楼玉宇，仙女们衣袂飘飘，在池边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曼妙，眼神却空洞，仿佛这永恒的繁华也是一种禁锢。

我们去了兜率宫。太上老君正在炼丹，炉火纯青，药香弥漫。他看见大圣，摇头苦笑，却也不驱赶，只是叮嘱："莫要再偷吃金丹了，这马儿倒是颇有灵性，可愿留下做我的坐骑？"

大圣哈哈大笑，带着我绝尘而去。

我们还去了很多地方。广寒宫的清冷，凌霄宝殿的威严，天河的浩渺，三十三重天的缥缈……每一处都是极致的美，极致的庄严，极致的寂寞。大圣在我背上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指点江山，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天庭里回荡，竟显得有些孤独。

四、惊梦与怅惘

终于，我们要道别了。

大圣一个筋斗翻下我的背，挠挠头说："马儿，马儿，回你的草原去吧。这天庭虽美，却不是久留之地。俺老孙也要去寻我的师父师弟了。"

我点点头，正要转身，却看见一条大蛇从云层中游来。

它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幽光，眼睛像两盏红灯笼，吐着猩红的信子。它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送行。它绕着我游了三圈，发出低沉的嘶鸣，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不舍与哀伤。

我被惊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我躺在床上，四肢僵硬，仿佛还能感受到奔跑后的酸痛；胸口温热，仿佛还残留着那位姑娘的体温；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大圣的笑声，那条大蛇的红眼睛还在黑暗中闪烁。

我闭上眼睛，想重回那个梦境，却再也回不去了。

五、马背上的哲思

这个梦，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那匹马，或许就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渴望成为的自己——自由、强壮、无拘无束，能够踏遍山河，能够亲近自然，能够与神话同行。我们在现实中被各种枷锁束缚，只能在梦中化作骏马，去追寻那些遥不可及的诗与远方。

那位少数民族姑娘，或许是大地母亲的化身，是故乡的象征，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想要回归的温暖。她的抚摸，她的笑容，她伏在我背上的重量，都是生命中最本真的依恋与信任。

而弼马温的出现，则是梦境最奇妙的转折。他打破了现实的逻辑，将我从地理的疆域带入神话的维度。天庭的繁华与寂寞，仙女的舞姿与空洞，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这些意象或许在暗示：即便是极致的美好，如果没有自由的灵魂，也只是一种精致的囚禁。

那条送行的大蛇，是梦的守护者，也是惊醒的使者。它的出现，既是对梦境的终结，也是对现实的召唤。它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告诉我：梦再美，终究要醒；路再长，终究要回。

我躺在床上，久久回味。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开始喧嚣，人们即将开始一天的奔波。我知道，那个变成马的自己，那个踏遍山河、拥抱温柔、遨游仙境的自己，并没有消失。

他只是藏在了我的心里，在每一个疲惫的午后，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他都会扬蹄长嘶，邀请我重返那片辽阔的草原，那座高耸的南天门，那段腾云驾雾的旅程。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匹马，在现实的草原上奔跑，在理想的天庭中翱翔。重要的不是终点在哪里，而是奔跑时感受到的风，是背上承载的温暖，是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个奇迹。

天已大亮。我起身，洗漱，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但我知道，在某个遥远的角落，一匹黑色的骏马正在等待，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梦境重启，等待下一次——

踏遍山河，腾云驾雾，与温柔相遇，与奇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