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梯田上的云海

岁月风云

　　清晨的龙脊梯田，云海刚醒。我站在平安寨的观景台边，山风微凉，雾气却温软，一浪一浪漫过梯田的脊线，像九龙在青黛色的山脊上缓缓游动。远处山势起伏，九道山梁如龙腾跃，五座峰峦似虎踞守——当地人说，那是祖辈用锄头与汗水刻进大地的图腾。梯田层层叠叠，水光未散，映着天光云影，恍惚间分不清哪是天、哪是田、哪是山。几栋吊脚楼静卧其间，木墙泛着岁月的暖色，炊烟未起，却已有米酒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悄悄浮上来。

　　云雾渐薄时，梯田显出真容：浅黄是新翻的田垄，深红是待收的糯稻，青绿是山脚未褪的夏意。小路如丝带，从寨门蜿蜒而下，串起散落的屋舍。灰瓦屋顶在光里微微发亮，像被云海托起的舟。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脚边是湿润的苔痕，耳畔是溪水在梯田埂下低语。

　　再往上走，云又聚拢了。山势陡然拔起，梯田便如龙脊般绷紧、盘旋、昂首。我忽然懂了“龙脊”二字的分量：不是形容，是命名，是敬畏。云雾在山腰翻涌，时而吞没田埂，时而漏出半截屋檐，仿佛整座山在呼吸。远处山峦隐没又浮现，像五虎在云海中时隐时现，静默，却自有威势。风过处，稻叶轻摇，水光一闪，整片梯田便活了过来，不是风景，是活着的脉搏。

　　最静的时刻，是云海铺满山谷的午后。梯田浮在雾上，如浮岛，如云舟。村庄在雾中只剩轮廓，灰瓦、木墙、翘角，都成了水墨的淡痕。我坐在半山凉亭里，看雾气在田埂间游走，忽浓忽淡，忽聚忽散——它不急，也不停，只是来，只是去。那一刻忽然明白，九龙五虎不是山形，是山魂；云海不是天气，是山在吐纳。人住在山里，不是征服，是陪它呼吸。

　　日头西斜，云雾染上金边，梯田便成了熔金铺就的阶梯。光斜斜切过山脊，把一道道田埂拉得细长，像龙鳞在闪。山脚的寨子里，火塘亮起，炊烟终于挣脱了雾气，袅袅升腾，与云海缠绕着，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云霞。

　　暮色四合，云雾又沉下来，温柔地裹住梯田与屋舍。灯火次第亮起，零星几点，在雾中晕开，像沉入云海的星子。我站在寨口回望，整座山已隐入苍茫，唯有梯田的弧线还在雾中若隐若现，如龙脊未眠，如虎踞未醒。风里传来孩童归家的笑闹声，一声，两声，渐渐融进山色里。原来所谓仙境，并非远离尘嚣，而是人与山，在云来雾往间，守住了同一份从容。

　　夜里宿在寨中木楼，窗下便是梯田。月光破云，洒在水田上，碎银般晃动。远处山峦的剪影沉静如铁，近处屋檐的轮廓温润如墨。我听见山风掠过稻叶，听见溪水滑过石缝，听见木楼在夜色里轻轻呼吸。九龙五虎，不在传说里，就在这呼吸之间；云海翻涌，不在画中，就在这窗下——它来，我们收稻；它去，我们点灯。山不言，人亦不争，只把日子，过成梯田里一捧水、一株稻、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