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我家的书柜里,珍藏着一把老旧的墨斗。枣木手柄被岁月磨得发亮,墨线早已老化发脆,但仍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整。这把墨斗是父亲一辈子做木匠的见证,也是我与父亲在过去那些沉默的岁月里,最真切的联结。每当我抚摸这手柄,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关爱,便沿着这记忆的纹路涌上心头,成为刻在我生命里最难忘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村里很有名气的箍桶匠,在方圆几十里都远近闻名,邻近的村民都喜欢找他做木工活。他做的活既美观又耐用,水桶和脚盆从来都不会漏一滴水。那时的农村实行集体所有制,大家都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吃大锅饭,像父亲这样的手艺人,只能在农闲时才允许出门做手艺活。有时邻居把木材拿来我家,让父亲帮忙做木饭蒸、木水桶、木脚盆等物件,每当这时,父亲总会喊上我打下手拉锯子,把粗大的圆木锯成平整的木板,那把木锯足足有2米多长,需要2个人一推一拉默契配合,才能让锯条顺畅地切入木头。</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时我才13岁,第一次拉锯子,掌握不好力度,只知道用蛮力使劲地拉,结果硬生生地把锯子给别断了,父亲不但没有责骂我,还微笑着安慰我,并耐心给我讲解要领,手要把稳锯子,用力要自然均匀,不能心急,否则就容易别断锯子。在父亲的耐心指点下,我渐渐掌握了要领,后来再与父亲配合时,锯条在木头间穿梭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清脆。父亲很是欣慰,还说我聪明、有悟性,一学就会,听得我心里美滋滋的,每次干活都格外卖力。而那把墨斗始终被父亲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划线时,他捏着木柄轻轻一弹,一条笔直的墨线便印在木板上,如同他为人处世的准则,方正而坚定。</p> <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一位精明能干且勤劳善良的女子。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里,她靠着精打细算,把家里的日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她虽然没上过几天学,不识得几个字,可在我心里,母亲比谁都更懂得事理,她非常重视对我们兄妹六个的学习教育,她经常要求我们要用功读书,说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才能过上好日子,才会有出路。当年家里的日子本就过得十分艰难,一家八口人的生计,全靠父亲在农闲时做点木工活挣几个零碎钱勉强维持。</p><p class="ql-block"> 记得每次开学报名,母亲都要为我们几兄妹交不上学费而发愁,最后东拼西凑,再加卖点牲畜,好不容易才能把学费凑上,即便生活如此艰难,母亲从来都没有丝毫动过让我们辍学的念头,自己省吃俭用,衣柜里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缝了又缝的粗布衣裳,常年都不舍得添一件新衣服,唯独在我们的学习教育上,她从来都不会吝啬。</p><p class="ql-block"> 母亲对我们的疼爱,始终在细微处藏着万般的暖意。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生病发烧,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连夜翻出家里的艾草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守在灶台边慢慢煎药。夜里她更是睡不安稳,每隔约半个时辰就会起身,用手轻轻触摸我的额头,或是把脸颊贴过来,感受体温是否降了些。若是还烧着,就用毛巾浸了凉水,小心翼翼地给我冷敷额头,一遍遍更换,直到天快亮时,我的烧退了,她眼里的焦虑才会慢慢散去,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p> <p class="ql-block"> 记得1990年的冬天,我当兵入伍,在临行前的那些天,柴房里的灯总是亮到深夜,刨木声、锯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那是父亲在赶制木工活,想在我离开家前为我多攒点路费。母亲则坐在煤油灯下缝缝补补,把我的几件旧衣服改得合身,领口、袖口都缝上了耐磨的补丁。</p><p class="ql-block"> 其实对他们的辛苦我并非没有察觉到。我有天晚上起夜,看见厨房里还亮着微光。母亲坐在灶台前,就着灶膛里未熄的炭火纳鞋底,眼睛熬得通红,眼角的细纹在火光中格外清晰。我劝她早点睡,她却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到部队训练要走很多路,鞋底得纳厚实点,才不容易磨脚。”那一刻,心里酸酸的,想说些让她省心的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p> <p class="ql-block"> 出发当天,天气格外阴冷,天空还下着毛毛细雨,母亲把煮好的茶叶蛋,一个个塞进我的军用挎包,反复叮嘱:“到了部队好好干,听领导的话,照顾好自己。”她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家里有我和你爸,不用惦记。”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掉眼泪,“我得回去给弟妹烧饭,他们还等着上学。”说完便转身往家走,单薄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才加快脚步消失在雨雾中。</p><p class="ql-block"> 父亲帮我拎着行李,一路沉默地走着。从村里到乡政府是一条3公里的沙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却顾不上擦。到了乡政府,和其他新兵一起前往县武装部。中午负责接待的同志给每人安排了一份快餐。父亲把自己碗里的肉都夹到我碗里,边夹边说:“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到部队训练很辛苦,多吃点肉补补。”</p> <p class="ql-block"> 到了下午1点半,接新兵的火车已经停靠在站台上。父亲帮我整理军装,手指触到我的脖颈,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粗糙却格外地温暖。“到了部队好好干,”他重复着母亲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站台上已经挤满了送别的人,父亲跟着我挤上火车,帮我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又弯下腰替我擦了擦军帽上的雨水。列车员催着送站的人下车,父亲慢慢站起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挤出人群,站在站台的角落里,双手拢在衣袖里,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座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却丝毫没有察觉。</p><p class="ql-block">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一首离别的歌谣。父亲跟着列车走了几步,身影渐渐后退,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火车转过弯道,站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我才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温热的鸡蛋,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那趟接兵的火车载着我驶向远方,也载着父母沉甸甸的牵挂,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考上了军校留在部队工作,每次我探亲回家,刚进家门就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我写的信,阳光照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吃饭时,他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吃,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母亲在一旁笑着说:“你爸知道你要回来,这些天高兴得睡不着觉,总是念叨着你。”我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头上的白发,心里满是庆幸——幸好,我读懂了他们的期盼;幸好,我用努力换来了他们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十一年,那把老旧的墨斗还在我的书柜里静静地躺着,枣木手柄依旧温润,仿佛还余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这不仅仅是一件承载着父亲木匠生涯的老物件,更是父亲用手艺与品格教会我的人生箴言:做事要踏实,待人要真诚,遇事不急躁,如同当年拉锯子一般,循序渐进方能成事。那些与父亲并肩劳作的时光,那些沉默里的关爱,都顺着墨斗的纹路,刻进了我的生命里。</p><p class="ql-block"> 母亲现已八十四岁高龄,满头白发,脊背也渐渐有些佝偻,走路时步履蹒跚,要拄着拐杖才能慢慢挪动。我每次回老家,都会陪着她坐在院子里,听她一遍遍讲述当年的往事,讲父亲收到我信时的模样,讲她夜里缝补衣服时的牵挂,讲当年为我兄妹几个攒学费的不易,讲我小时候生病时她的焦急。她的记忆力已渐渐衰退,很多事情会反复说上好几遍,我握着她干枯且布满皱纹的手,手心里藏着她一生的操劳与牵挂。</p> <p class="ql-block"> 当我再次触摸墨斗的木柄,那种温润的触感依旧熟悉。它见证了我和父母的朝夕相伴,承载着岁月里沉淀的深情。那些沉默的支持、离别的牵挂、圆梦的欣慰,还有母亲的勤劳与善良、对子女教育的执着,如同颗颗珍珠,串联起我们之间真挚的情谊。原来最真挚的爱,从来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表达,它藏在拉锯的节奏里,藏在深夜的汤药里,藏在离别时的目光里,沉淀在岁月中,在不经意间便温暖一生。</p><p class="ql-block"> 每当我遇到困境、感到迷茫时,总会想起父亲的沉默与坚持,想起母亲的叮嘱与期盼,想起那些日子里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的不易。他们的爱,是黑夜里的灯塔,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是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我的心房。这份情,刻骨铭心,直至永恒。而那些与他们相处相伴的点点滴滴,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从未走远,也永远不会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