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八的清早,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唤醒的。我披衣起身,循着那味道走到厨房,才恍然记起,母亲已经不在了。</p><p class="ql-block">往年的今日,厨房里早就是一片热气腾腾了。母亲总会起个大早,在灶台前忙碌。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此刻正灵巧地拣着红豆、绿豆、花生、红枣,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豆子和果仁。她会将它们在清水里淘洗一遍又一遍,水声哗哗,像是节日前最悦耳的音符。然后,她会把所有的食材一股脑儿倒进那口用了多年的砂锅里,添上水,点上火,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p><p class="ql-block">等待的时间里,她会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手里或许做着些针线活,或许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苗。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也模糊了她的面容。那香气,先是淡淡的,带着豆类的生涩,慢慢地,变得醇厚起来,红枣的甜,桂圆的香,糯米的软,都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屋子,甚至飘到了院子里,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说一声:“真香啊!”</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总是赖在被窝里,等着母亲那一声温柔的呼唤:“起来喝粥了!”那声音,比粥还要暖。我会趿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跑到厨房,母亲已经盛好了一碗,放在桌上凉着。粥是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粥油”,用勺子轻轻搅动,红的豆、白的花生、褐的莲子,便在米汤里翻滚,像是一幅流动的画。我会迫不及待地舀一勺送进嘴里,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却暖到了心里。母亲总会在一旁看着,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的笑容,在粥的热气里,显得格外温柔。</p><p class="ql-block">可今年的腊八,母亲已经不在身边了。心里空落落的。于是,昨夜,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泡好了各种豆米,可今早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在清水里沉浮的颗粒,我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了,粥也开始翻滚,可那香气,永远总不如母亲熬出的那般醇厚,那般有“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总是记得粥端上桌时,父亲正扫完院子进屋。他摘下棉手套,呵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母亲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面上浮着几粒金黄的糖桂花。他用勺子轻轻搅动,桂花的香便和粥的暖一起漫开,像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融化了。</p><p class="ql-block">那时的腊八粥,是理所当然的暖,是触手可及的甜。只觉得日子便该是这样,有母亲在灶台边,有父亲在饭桌前,有一个家在冬晨里被一碗热粥烘得暖洋洋的。却从不懂得,那碗粥里,熬进了母亲多少深夜的准备与黎明的辛劳;也从不曾想,有一天,这样围坐共食的光景,竟会成为一种遥远而珍贵的念想。</p><p class="ql-block">锅的盖子被蒸汽顶起,发出“噗噗”的声响,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我赶忙上前,将火调得更小些,用长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粥已熬得恰到好处,米豆交融,一派和谐的稠糯。我为自己也盛了一碗,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小心地吹着气,喝下一口。</p><p class="ql-block">味道是相仿的,或许,我用的材料还要更丰富些。可是,我独自坐在餐桌旁,面对的只是窗外渐亮的天光,这粥吃在嘴里,那甜味到了心底,却仿佛有了一丝淡淡的涩。这屋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我忽然明白了,我思念的,又何尝仅仅是那一碗腊八粥呢?我思念的,是父母那慈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是那一份无条件的、包围着我的宠爱与安稳。我所熬煮的,不过是一锅食物;而母亲当年熬煮的,却是整个家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古人说:“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而我如今,却是“粥一饭,当思父母恩”。这腊八粥,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牵着我今朝的灶台,另一头,牢牢系着往日父母身旁的光阴。线这头,是我;线那头,是再也回不去的团圆。</p><p class="ql-block">原来最深的年味,从来不是某道特定的吃食,而是那些被烟火气浸透的、琐碎而温暖的时光。就像这锅腊八粥,熬进了晨雾与夕晖,熬进了思念与守候,最终熬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底色——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这缕甜香,就知道,家永远是刻骨铭心的温暖,而我,总是在某个飘着炊烟的黄昏,等一碗粥的温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