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走那座白栈桥,它像一根细长的银针,缝在海与岸之间。风从大鹏湾来,带着咸涩的凉意,吹得路灯柱子上的铁锈微微发亮。桥尽头那个背影,有时是我,有时是别人——但总归是停一停、站一站的人。深圳的海不喧哗,它不靠浪高取胜,也不靠沙滩绵长讨好游客;它只是静静铺开,灰云压着远山,水色沉静如一块半融的青玉。栈桥的栏杆被海风磨得温润,手扶上去,能摸到时间一层层叠上去的盐粒。</p> <p class="ql-block">红白相间的灯塔在南澳的崖边立着,像一枚被海风擦亮的旧徽章。它不说话,但每次我开车经过,总忍不住放慢车速。红腰带缠在白身子上,顶上那圈红灯室,像一颗未点亮的心。远处山影浮在雾里,海面空荡,连鸥鸟都飞得稀疏。它不是为导航而生的,更像是深圳海边一个固执的句点——提醒你:再往前,就是海了。</p> <p class="ql-block">有座白桥,不是水泥浇的,是石头垒的、藤蔓缠的,弯弯绕绕搭在礁石上,一头扎进水里。桥下海水清得能数清石缝里躲着的海胆,浪一推,水就泛起淡青的光。桥边的树是野菠萝和木麻黄,叶子硬,风一吹就沙沙响。远处小岛浮在水汽里,像谁随手搁在盘子里的一枚青橄榄。深圳的海,原来也长得出这样一段不赶时间的桥。</p> <p class="ql-block">另一座灯塔是红的,通体红,像一截烧透的炭,底下却悄悄留了一圈白底,仿佛怕太烫,给自己垫了块凉石。它站在杨梅坑的崖口,海风常年往它身上泼水,红漆斑驳,反倒更像活的。那天我远远看见它,海面浮着一艘小船,小得像一枚火柴盒,却稳稳地朝灯塔方向划。深圳的海,从不拒绝微小的奔赴。</p> <p class="ql-block">礁石上常坐着钓鱼的人,穿旧T恤,戴草帽,钓竿斜斜支着,线垂进水里,一动不动。他不看浮标,只看海。远处山影沉在云里,海面浮着一层薄光,像刚掀开的锡纸。我路过时放轻脚步,怕惊了那根细线牵着的、整片海的耐心。深圳人钓鱼,钓的未必是鱼,是海给的片刻空档——在快节奏的缝隙里,偷来一段慢的潮汐。</p> <p class="ql-block">浪扑到红褐色的岩壁上,碎成一片白,又退回去,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岩石被水泡得发暗,缝里钻出细小的藤壶和墨绿的海苔。我蹲下摸了摸,凉,滑,带着海的呼吸。这石头不是景区摆设,是深圳海岸线真实的骨节——粗粝、沉默、被浪一遍遍重写,却从不改口型。</p> <p class="ql-block">有片沙滩,沙子细得能从指缝漏光,潮水退了,留下湿漉漉的镜面,映着山、云、还有我自己的影子。山在雾里淡成水墨,海在近处蓝得发沉。没人喊你拍照,也没人卖椰子,只有风翻动草叶的声音。深圳的海,原来也藏得住这样一片无人认领的静。</p> <p class="ql-block">退潮后的沙滩上,散着小石子、半枚青螺、还有一只被晒得发白的塑料拖鞋——不知是谁落下的,也不知漂了多久。海水蓝得深浅不一,远一点是灰蓝,近一点是青蓝,再近,就泛出一点绿来。几艘船停在远处,红浮标像几粒糖豆浮在水面上。深圳的海,从不掩饰它的混杂:自然与人工、洁净与痕迹、辽阔与局促,全揉在这一片水光里。</p> <p class="ql-block">浪撞上岸的刹那最动人——不是轰然巨响,是“噗”一声,像谁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泡沫四散,亮得晃眼。我站在那儿,裤脚被溅湿,头发被风扯乱,却不想躲。深圳的海,从不靠宏大叙事取胜,它只用一浪、一石、一束光,就让人忽然明白:所谓滨海之城,不是海在城边,而是城,正一寸寸长进海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