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草山的夏日

此岸彼岸

<p class="ql-block"> 牛草山的夏日</p><p class="ql-block"> 告别鹞落坪的七日清凉,我奔赴夏日的牛草山。</p><p class="ql-block"> 路,是这山给予我的第一道偈语。</p><p class="ql-block"> 起先尚是寻常山道,不多时便露出峥嵘骨相。柏油路面像一条被巨力甩上陡坡的黑绸,在视线尽头绷得笔直,几乎要断裂。弯是紧的,一匝追着一匝,不容喘息;坡是陡的,引擎低吼,人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要助这铁壳子一臂之力。最惊心处,仪表盘上坡度骇人,视野里只剩天空与竖起的山体。同行人攥紧扶手,发颤道:“回去罢。”我未应声,只将方向盘握得更稳。心里知道,这山是在筛选——筛去浮光掠影的过客,只容那真正渴慕云端者,得见险峻之后的真容。</p><p class="ql-block"> 然后,在一个峰回路转的尽头,天,豁然洞开。</p><p class="ql-block">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泼洒般的湛蓝。风——浩荡的、毫无遮挡的、属于海拔一千七百米以上的罡风——呼啸着涌来,瞬间灌满车厢与肺叶。人像从一瓮温暾的水里,被猛地提进清冽的空中。</p><p class="ql-block"> 终于脚踏实地。草甸在眼前铺展,草是贴地生长的,短而密,在风里泛起青灰色的、金属般的波纹。牛群散落其间,缓缓游动。它们咀嚼得从容,偶尔抬眼一瞥,眸子里映着整片天空的澄澈。那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见惯了风云的淡然。仿佛它们才是这山巅真正的主人,而我们这些气喘吁吁的旅人,不过是些偶然闯入、很快便会离去的影子。 这份淡定从容,倒比任何险峻风光,更先教人领会了何谓“山的气度”。</p><p class="ql-block"> 白色的风车在不远的山巅缓缓转动长臂,每一下弧线都像在切割永恒。起初只闻天地间无始无终的风鸣,待心静下来,方能辨出那低沉、稳定、充满力量的嗡鸣——那不是机械的噪音,那是被驯服、被转化的天空之力,是这山巅沉稳而巨大的脉搏。</p><p class="ql-block"> 远眺山脊最高处,元朝古刹观音寺的轮廓静默地立在黛色山影与流转云雾之间。石砌的墙垣质朴厚重,没有炫目的彩绘与飞檐,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它在那里,便像这莽莽群山的一颗定心石,镇住一方的云气,也镇住旅人心中可能泛起的、过于恣意的野念。这份隔着距离的仰望,反而让“厚重”与“禅意”有了具体的形状——它不言语,却已说尽了沧桑与坚守。</p><p class="ql-block"> 当目光收回,落在那些现代民宿上,又是另一番惊奇。流线型的屋舍、破土而出的塔楼、环形的聚落……它们由现代板材构筑,在日光下反射着简洁的光泽,与原始山野形成奇妙的对话。待到夜幕垂落,温暖的灯光从形状各异的窗中透出,像一串被遗忘在人间的、参差的星辰。宿在那“车体”之中,穹顶是一整面透明的天幕。熄了灯,躺下,亿万星河便倾泻下来,在头顶缓缓流转。风在屋外轻拂,山在夜中静谧。那一刻,仿佛不是住在山上,而是乘着一叶安静的舟,漂在星光璀璨的海洋里。这精巧的设计,让人得以最谦卑又最亲密的方式,嵌入了这洪荒的夜色。</p><p class="ql-block"> 那夜,窗开一掌宽,烈风便如瀑涌入,带着白昼太阳炙烤岩石的余温,与夜露初降草甸的清苦。在这原始的风声与满目星辉的包裹里,人缩成天地间最微末的存在,而心,却奇异地胀大。</p><p class="ql-block"> 我未等那传说中的日出。心里觉得,这山给予的已足够丰盛:险峻的试炼、旷荡的胸怀、淡定的生灵、厚重的历史、禅意的远望,以及星辉下现代栖居的温暖。 这份“未完成”,便成了对山、对己,皆留有余地的尊重。</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身体前倾,心却像被那山巅的风与星光充满了,稳稳地落在后方。来时路是叩问,去时路,是绵长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今春二月,牛草山的高速已然贯通。这对正处楼宇间的我,无疑又骤然点亮了心里那枚关于夏日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与那山,还有一场夏日的约会。</p><p class="ql-block"> 届时,便捷的路会省去跋涉的苦,却省不去那山固有的、考验灵魂的“险”。我欲再赴的,正是这份被现代之路稍稍软化、却绝不磨灭的野性、崇高与禅意。去那里,不仅为享受一份远超尘嚣的清凉,更为再次确认——确认自己仍有勇气直面那陡峭,仍有胸怀拥抱那旷荡,仍能在天地的威严、历史的厚重与生灵的从容间,找到内心那枚宁静而坚定的砝码。</p><p class="ql-block"> 鹞落坪的流水在记忆里潺潺作响,而牛草山的长风、星辉与钟磬余音,已在梦的尽头呼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