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缘

守望幸福

三

出了科尔沁草原，便是望不到尽头的戈壁荒漠。白天烈日当头，沙砾烤得滚烫，热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口鼻全是细沙，连呼吸都带着细沙的涩味。枣红马踏在流沙上，蹄子陷进，走不了几里便气喘吁吁，宝音不忍心，常下马牵行。脚下的靴子被碎石磨破，索性把靴子脱下来。正午时分，地表热浪蒸腾，远处的沙丘幻化成水波模样，他口干舌燥，喝一口水囊里的水，润润干渴的喉咙，赶紧塞紧。好几次眩晕踉跄，扶着马脖子默念心经，才强支撑下来。

入了夜，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如刀，裹着蒙古袍仍冻得牙关打颤。荒原无遮无拦，只能找背风的沙丘底下蜷缩，羊皮袄也挡不住刺骨寒意。远处不时传来野狼的嗥叫，凄厉悠长，枣红马警觉地刨着蹄子。宝音握紧钵盂，将佛珠捻得飞快，整夜不敢入睡。有时遇上黄云翻涌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混沌的沙黄，他只能依靠赤兔，用袍袖护住头脸，任凭沙石砸在背上……冰雪沙漠草原，瀚海阑干百丈冰，爬行翻越艰难，每一次见到毡房村落都能得到休整和补给。

沙漠的尽头是绿洲，寒冬过后是春天。青稞田一望无际，拐过一座山一道缓坡，一座寺院撞入眼帘。它不属于规整殿宇中轴对称，而是顺着山坳沟壑，层层叠叠漫上坡去。朱红的墙体、鎏金的殿顶、一排洁白的如意宝塔，在高原澄澈的蓝天下，像一幅立体的唐卡缓缓铺展。风里已飘来极淡的酥油香，檐角的经幡在阳光下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如莲瓣环抱，将寺院温柔的裹在苍茫的天光里。沉静庄严，让人内心平静，远离尘世的喧嚣。宝音知道这个寺院是塔尔寺，自己已经来到宗喀巴诞生的地方，心里异常激动。瑞应寺活佛曾给他讲过：格鲁派宗师宗喀巴降生于湟中鲁沙尔，脐带滴血的地方，破土生出一株白旃檀圣树，十万叶片，叶叶映现狮子吼佛像，藏区称之为“衮本”——十万佛像聚于此地。少年宗喀巴远赴西藏求法，母亲寄去白发盼归，游子以鼻血绘就自画像，附信嘱托：建塔于圣树之上，见塔如见儿身。母子相思凝成莲聚塔，先有塔，后有寺，塔尔寺因此得名。宗喀巴寄回的自画像，母亲展开时竟连叫三声“阿妈”，被信众奉为“出声佛像”，传说原像存于大金瓦殿三层。宝音满怀虔诚的仰望塔尔寺，如见宗师般双膝跪拜。宝音走到小溪边，洗脸，穿着僧袍，向塔尔寺方向走。到了塔尔寺山门前：

落日把高原的云烧得鎏金滚烫，余晖漫过塔尔寺的檐角，给每一片鎏金铜瓦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庄严与温柔相拥，尽显佛家之慈悲。朱红院墙被夕照染得更深，墙根的青苔沾着落日碎金，壁画上的色彩温润而鲜艳。护法神的眉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慈悲的暖意。转经廊的铜筒裹着余晖转动，掌心摩挲过的地方泛着柔光，嗡鸣的经声被晚风揉碎，混着渐渐浓郁的酥油香。大金瓦殿的银塔尖顶着最后一抹残阳，塔边菩提的枝叶染成琥珀色，光影落在被朝圣者磨亮的青石板上，勾勒出一道道虔诚的凹痕。绛红僧袍的身影缓步走过，衣摆扫过满地金辉，念珠轻响与檐角风铃和鸣，成了落日里最沉静的梵音。八宝如意塔立在暮色中，白壁被夕照晕成淡粉色，经文刻痕里嵌着落日余晖，八座佛塔如八位智尊者守护一方百姓的幸福与安康。经幡在晚风里舒展，六字真言被落日镀上金边，每一次飘动，都把祝福洒向高原的黄昏。余晖渐沉，天际漫开淡紫与胭红，塔尔寺的飞檐、经幢、佛塔都融进温柔的暮色里。这落日里的古刹，是信仰与光影的完美交融，是高原之上最动人心魄的梵境，一砖一瓦皆藏禅意，一光一影尽是庄严，任岁月流转，依旧美得动人心魂。 寺院的小喇嘛领着宝音去见大法台，大法台听了宝音一心向佛，万里求学的经历，知道宝音信仰坚定，意志顽强，是不可多得的大才，引荐给寺主活佛。寺主活佛大为赞赏，连称“有宗师之遗风，东藏百姓之幸也”忙命人给宝音沐浴更衣，斋饭伺候。安排在活佛宫住下，让他好好休息。

第二天醒来，宝音看见大家到十分忙碌，就去问寺主活佛。活佛告诉他寺院要筹备展佛节，诸活佛要在辩经场辩经。宝音算了算时间，已经是藏历五月初十，展佛节六月三十举行。他找到大法台说：“赤巴展佛节我能做什么？”大法台端坐蒲团之上，垂目捻珠，声音沉缓如古钟余响，漫过殿内袅袅香烟。他抬眼望向阶下，目光温和仪表威仪，缓缓开口：“你不远万里求学，一心向佛。本寺院中可从容行走，细细观瞻我寺供奉诸佛的位次、殿宇排布的章法，明了何为前殿后殿、何尊主位配祀，皆有定规，不可错乱。更要记清，四时八节、水陆法会、祈福荐亡，各有场合，各诵相应经文，不可混淆。梵文原典，音声有仪，义理可释，你需慢慢参究，知其音、明其义、守其轨。至于寺院清规、丛林规制、行住坐卧之礼、晨昏课诵之序，皆要一一熟稔，刻在心间——此乃入寺修行、知礼守仪的根本，不可有半分轻忽。”宝音垂首应诺，随大法台起身出殿。大法台步履轻缓，僧袍扫过青石板，不沾半点尘埃，引路而行，一路香烟袅袅，梵音隐隐，檐角铜铃随风轻振。

先至前殿天王殿，大法台驻足阶前，抬手指向殿内分列左右的护法诸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山门入内先见天王，护持道场镇护四方，此为寺院第一重规制。诸佛位次，不可乱排，主尊居中，胁侍分列，左辅右弼，前后有序，依经而立，依轨而设，非随意塑造。你看这殿宇进深、台基高低、佛像朝向、供桌陈设，乃至香炉烛台、幢幡宝盖，皆有定数，合于仪轨，方显恭敬。”

行至大雄宝殿，香烟更盛，灯火长明，大佛端坐莲台，宝相庄严。大法台缓声道：“此处主殿，供奉本师释迦牟尼佛，为全寺核心，一切法会、课诵、重大仪轨，多以此殿为中心。朝暮课诵、初一十五、佛菩萨圣诞、盂兰盆会、水陆大斋、祈福消灾、超荐亡灵，场合不同，所诵经文各有归属。晨钟启悟，暮鼓警昏，经咒声律，梵呗腔调，皆有传承，不可随意改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经架之上，续道：“梵文原典，音有音韵，义有深旨，不可只诵其声、不明其义。音以表法，义以明心，音义双通，方为正修。有些梵文咒语，不重直译，而重持诵感应与传承仪轨，此中分寸，需日久研习，方能体会。”

再往后行，穿过回廊，至祖师殿、伽蓝殿、藏经阁，一路行来，大法台逐一指点，从殿宇次序、佛像配属、供器规制，说到僧团行仪、晨昏作息、挂单安单、法器使用、钟鼓号令，细至合掌姿势、上香礼数、进退步法、诵经起止，无一不细致讲解，语气沉静，不疾不徐。教诲温和庄重，有师长之风范。

“寺院之制，始于古规，承于历代，外立威仪，内修心行。你今日所见、所闻、所记，皆为入门之基。知其仪，明其理，守其规，而后方可谈修行。”大法台停在藏经阁下，回身看看宝音，目光沉静如深潭，“往后日日巡寺、观礼、诵经、习规，莫要心急，慢慢体悟。顿挫寺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钟一鼓，皆含法意，你且用心去看，用心去学。”宝音恭送大法台，心存感激。又想起在瑞应四大扎仓学习的经历。活佛言传身教，严格要求，学习经文逐句赏析，强调诵经、重音、释义，更注重满怀虔诚，慈悲为怀。活佛甚至对法器的使用细节繁复示范演示。感谢恩师的谆谆教诲悉心培养。宝音对塔尔寺展佛节都有了解。塔尔寺是藏区非常有名的寺庙，最吸引人的当数一年一度的晒大佛或晒大唐卡，又名“展佛节”。“展佛”也就是请出放置一年的巨大佛像在露天展示，一方面从保护的角度，防霉变和虫咬，更重要的是寺庙僧人和信教群众对佛祖朝拜供养的一种特殊方式。佛像实际是一种特制的大唐卡，它是一种卷轴画中极其稀少的珍品。展佛之日，当东方第一缕曙光照射到大地之时即为佛像展开的最佳时辰，故展佛又称晒佛。晒大佛，在每年农历四、六月两次法会时举行，意思是为纪念释迦牟尼诞生，成道，涅槃和弥勒出世及宗喀巴诞生、涅槃；通过晒佛让信徒们瞻仰佛像，沐浴佛恩，并防佛像遭蛀。塔尔寺有“狮子吼”，“释迦牟尼”，“宗喀巴”，“金刚萨埵”四种巨大的堆绣佛像，每次只晒一种，在寺院山坡上展晒。晒佛仪式非常隆重。一个多月以来，宝音废寝忘食，如饥似渴学习，把佛教经典熟记于心。寺院的规制，供奉的礼仪，活动的程序都想到熟记，他的过目不忘的特质大家刮目相看。

天未破晓，湟中莲花山已被人声与法音唤醒。塔尔寺的红墙金顶隐在晨雾里，煨桑的青烟顺着山风漫开，混着酥油与柏枝的清冽，在山谷间缠成一缕圣洁的云。僧众早已列队毕备，绛红袈裟在微凉晨光里连成一片沉静的海，法号、铜钦、唢呐次第吹响，沉厚声响撞向山壁，又荡回人群，震撼人心展佛节的序章，就此拉开。

数十名僧人合力托举着卷裹严实的巨型堆绣佛卷，步伐沉稳、诵经不绝，沿山道缓缓向晒佛台行进。佛卷重逾千斤，长三十余米、宽二十余米，是塔尔寺世代相传的非遗珍品，每年仅展一幅，或释迦牟尼、或宗喀巴、或狮子吼、或金刚萨埵，皆是信众心中无上的皈依。沿途信众自发簇拥，有人伸手轻触佛卷边缘，有人伏地叩首，口诵六字真言，哈达、风马纸漫天抛洒，五色纸片随桑烟翻飞，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祈愿。抵达山顶晒佛台，东方恰好透出第一缕金辉。高僧诵经加持，法器齐鸣，僧人们沿山坡依次排开，攥紧佛卷边缘，自峰顶向山腰缓缓舒展。巨幅堆绣一寸寸铺展，金线绣纹在日光下渐次发亮，宝相庄严、衣袂繁复，祥云与宝幢层层叠叠，从山巅垂落至半山，像把佛国净土铺在了人间。阳光漫过佛像眉眼，慈光遍洒，整面山坡被佛影覆盖，天地间只剩肃穆与震撼。

山下早已人山人海，藏民、朝圣者沿山道层层伫立，目光皆投向那幅凌空铺展的巨佛。有人长跪额头贴地，一遍遍顶礼；有人手持转经筒，顺时针绕行，低声祈愿；老人捻着佛珠，孩童捧着酥油灯，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桑烟更盛，法音不绝，诵经声、祈祷声、法器声交织相融，涤荡尘埃，安抚人心。展佛毕，护法仪仗开道，幡幢簇拥，僧人们小心收拢佛卷，按仪轨护送至大金堂珍藏。随后寺前广场跳神、藏戏、法舞次第上演，喇嘛戴护法面具、穿彩衣，踏鼓点起舞，庄严里带着热烈，是僧俗共庆的盛会。日光渐暖，莲花山的风仍带着桑烟与经文的余韵，红墙金顶映着碧空，那幅巨佛的光影、满山的虔诚与浩荡法音，早已刻进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底，成为高原之上，信仰最盛大的模样。展佛节的晨光刚把莲花山染成金红，巨幅堆绣自山巅垂落，佛光照遍山谷。

塔尔寺辩经场上，桑烟袅袅，经幡猎猎，石阶与木台早已被晨光与信众的目光烘得温热。诸活佛身披锦缎法衣，端坐高台，朱红、明黄、藏蓝的僧袍层层叠叠，在高原晴空下如莲华次第绽放，宝相庄严，威仪自生。宝音活佛居中而坐，眉目清朗，神色沉静却自带光华。他坐姿端严如须弥山，双手结印，目光澄澈如秋水，慈悲中含着锐利智慧。待引经师唱赞落定，辩经之声骤然响起——不是喧嚣争执，而是以经义为剑、以智慧为锋的法理交锋。一句句梵语经文铿锵而出，引据论典，层层推演：或引宗喀巴大师言教，或依中观、唯识精义，或破执显空，或立道明理。话音起落间，有高声设问，有从容对答，有步步紧逼的诘难，亦有举重若轻的开示。每一次发问，手势利落、气韵沉雄；每一次回辩，逻辑严密、意蕴深远，经文与哲理在空气中碰撞、流转，如法鼓阵阵，如清泉穿石。宝音应答之时，声韵沉稳，不疾不徐，字字如珠落玉盘。他不逞口舌之利，不执一端之见，于纷繁论辩中守中正之心：破邪显正而不骄，引经据典而不滞，言辞锋利却不失温和，智慧明澈更兼慈悲。时而垂目静思，刹那已通经义脉络；时而抬眸环视，目光所及，如明灯照破疑惑。高台之上，他与诸活佛彼此应和、相互砥砺，既有同门切磋的恭敬，亦有显扬正法的担当，一派高僧风范。台下僧俗屏息静听，虽未必尽解深义，却能感受到那股清净摄受力——戒行庄严、定慧具足、心无杂念、口无虚言。风过经幡，法器轻鸣，辩经之声与山谷回响相融，庄严、清净、肃穆、热烈，汇成一曲以智慧与信仰谱成的法音。日影渐移，巨佛垂照山间。辩经台上，诸活佛论罢收声，恢复宁静，双手合十，低眉诵经。那一刻，喧嚣尽散，唯余佛光、法音与人心的安稳。宝音端坐其中，神色淡然，如雪山孤月，如莲出淤泥——外有辩才无碍之风采，内有慈悲渡众之情怀。

展佛节上，宝音表现出众，大放异彩，深得僧俗两界赞誉。经寺主活佛、大法台等多方严格考核与认证，宝音已具备活佛资格。休整一段时间，宝音活佛准备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