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大槐树</p>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二月七号,这雨,虽然才是二月四日立春后的第三天,但她还是如期的,姗姗地来了。</p> <p class="ql-block"> 当立春的“立”字,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一声号令之后,天地便该即刻更换了另一种生命方式,也努力的更换着另一种容颜。</p> <p class="ql-block"> 然而在陕南的城固,节气的更迭,总好像是砚台里研着的墨,缓缓地、一层层地洇开。头几日,只觉得西北风里那刀片似的凛冽劲儿不知不觉像被立春的誓言给磨钝了,吹在脸上,不再是生疼的感觉,倒像是用隔年的、柔软的枯荷叶拂过一样痒痒的。天色也渐渐的褪了些冬日那种沉郁的、灰铅色的底子,透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鸭蛋青亮光,但依旧是薄薄的,脆脆的,给人一碰就碎的感觉。</p> <p class="ql-block"> 走在街上的人们,棉衣还不敢脱,但心里头却已像解冻的河面,脚底下有了一股暗流,痒酥酥地涌动着一份莫名的、无处安放的期盼。这大概便是古人所说的“东风带雨逐西风,大地阳和暖气生”吧,暖气是生了,但那“生”的姿态,却是如此的含蓄与迟疑,好像非要等到这一场不期而遇的春雨来做一个了断不可。</p> <p class="ql-block"> 雨是二月六日夤夜开始落的,我是推开窗户后才发现的,这种落下,并没有云涛的奔涌、没有风雷的造势、没有怒号的阴风,只是在不知不觉地,黯淡柔软的路灯光影里,柔和而曼妙的落下来,极像了一块摩挲已久的青玉,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呵气。</p> <p class="ql-block"> 由于是夤夜,起初我几乎并未觉察它的存在,只是借着铜色的路灯光看见水运码头那屋顶上青瓦的颜色,一点一点的由灰白变成了深黛;空气也陡然变得清润,此时吸入肺里,有一种凉丝丝的甜,直接能洗去我喉咙间积存了一冬的燥意。渐渐地,那雨声开始清晰起来,她不像夏雨那种急管繁弦的哗啦声;也不像秋雨那种淅淅沥沥的缠绵意;而是有一种细细的、匀匀的沙沙声,像极了春蚕在永不餍足地咀嚼着无尽的桑叶;像极了远方的海潮,在梦里一波一波地涌上静寂的沙滩……</p> <p class="ql-block"> 清晨六点半时分,我擎一把素青色的伞,走入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沙沙声里。伞面立刻响起一片紧密的、细碎的窸窣声,好像这雨在与我低声诉说着一个深藏数冬的古老秘密。钟楼街两旁的法桐,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水染成了深褐色,湿亮亮的,和焦墨刚刚勾勒出的线条一样,瘦硬而又蕴藉。我放眼这些高大的、沉默而静谧的、曲铁银勾般的骨架,尤其是路旁那几株孤清的辛夷树。它们经历了一冬的霜寒,生命都凝缩成了枝头那些毛茸茸的、灰褐色的笔毫。我原以为那是枯寂的,了无生气的,但此刻在这迷蒙的雨雾里细瞧,我才惊觉自己是多么的粗心与谬误。</p> <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枯笔?这分明是饱蘸了生命墨汁笔尖、正在悬腕未落,即将书写生命赞歌的瞬间不对吗?这里的每一枚花苞,都像一支支凝锋固气狼毫笔,紧紧地收束着用一冬的生命积攒的底气,特别是那层毛茸茸的外衣,被雨水浸润得成了深褐的板栗色,紧紧地包裹着内心的丰盈。此时的雨水顺着那细密的绒毛汇聚成极小的珠串,颤巍巍地悬挂在辛夷苞尖,欲滴未滴,像极了豆蒄少女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蓄满了未知的情愫。</p> <p class="ql-block"> 此刻我忽然便想起了韩退之之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眼前这辛夷树的花苞,不也正是这般“近却无”的意境么?远望着,一派萧疏的灰褐;可当你凝神细观时,在那灰褐深的枝干间,在那被雨水泡得微微发亮的花苞尖上,却分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紫红,像极了少女脸颊上一闪即逝、欲说还羞的红晕,又像水墨画里最不经意的一抹淡赭色渲染。它们就那样静默地立在雨中,不争、不抢,只是用全部的精魂坚守着一个关于生命绽放的约定与承诺。这份坚守,在干燥的西北风中是嶙峋的傲骨,在润泽的春雨中是一种含而不露的沉静和尊严。我静下心来似乎能听见,在这雨声的掩护下,那千千万万支笔毫,正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解冻与苏醒的书写仪典!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俯下身,道沿石与泥土的接缝处,在城市这最不经意的角落里,常常落满尘埃与枯叶的地方,而此时的雨水将经年的浮尘洗净,露出了底下泥土本真的赭黄。就在这湿润的赭黄与冰冷的青石之间,我看见了那“遥看近却无”的草色,它以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方式出现。它不是连片的绿茵,而是一点、一簇、一丝、一缕的突围。去年枯萎的草茎倒伏着,颜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像一地散乱的、字迹潦草的、写满遗忘的旧信笺。但就在这些“旧信笺”的缝隙里,紧贴着地皮竟钻出了一片茸茸的、新绿的生命!那绿是如此的薄,如此的透,像初生蝌蚪的尾;像蜻蜓翅膀上的脉络;像金蝉蜕壳时嫩薄的翼;薄得让人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把它吹化了。每一片新叶都蜷曲着,带着初涉世事的怯懦,带着对这个世界满腹疑狐的懵懂与期待。这绿,是“一夜春雨过,千畦尽成绿”的先锋;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亘古寓言在我面前最鲜活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我蹲身凝视了许久,雨水顺着伞骨轻轻的滑落,溅在这石缝中的小草上,与枝头的辛夷花蕾,一上一下,一显一隐,共同演绎着生命轮回中最本真的哲学。辛夷花苞是向天空举起的生命宣言,宣言生命在高度上的追求与华美;而石间的小草,则是紧贴大地在无声的蔓延,这种蔓延同时也证明生命在卑微处的顽强与坚韧。我们都在等待这场雨,这雨不仅仅是一种天降甘霖,她是时间与生命之间的传信者,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那位高明的、仁爱的潜行者。她不言语,却让万物都开口诉说;它不催促,却让一切苏醒都能水到渠成;她不张扬,但能让一切生命都可以蓬勃开来……</p> <p class="ql-block"> 站起身,这雨已经很小了,小到肉眼几乎难辨、小到只感觉空中飘浮着的一种湿意。远山如黛,都被这无尽的湿意浸润、氤氲得朦朦胧胧,仿佛化入了米家山水里那种一片混沌、而又生机勃勃的、清丽散淡的墨晕。我收起青伞,用肌肤来真正感受这春寒料峭中沁人的凉,但心底却缓缓地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意。一股源于目睹一场伟大轮回中悄然重启后的安然与确信的暖意。城固的早春,并没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般惊艳的戏剧性,但它无疑是被这第一场耐心十足的春雨,一丝一缕、一针一线,从冬日的铠甲里纺织出来的。它织进了辛夷花苞尖那抹羞涩的紫、红;织进了道沿石缝小草那惊鸿一瞥的茸、绿;也织进了我这个旁观者悄然变得湿润而柔软的心境……</p> <p class="ql-block"> 早十点,雨彻底停了,我仿佛听见脚下的泥土里,头顶的天空中以及这天地之间无数正在苏醒的生灵,都以一种无声的和弦,吟诵着那句古老而永恒的“阳春启起蛰,品物皆是春”的哲思。这立春后的第一场雨,就是那“起蛰”的第一记钟声,清越地回荡在城固这岁月深邃、古韵悠长的大街小巷里,让我与万物一同聆听着,然后各自生长,各自奔赴在将来那既定的、灿烂的轮回之中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