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土成家：一院一话一归途

Jack Chang

拍照：jack Chang文稿：风雨希平编辑：jack Chang美篇号：15017448 异国的冬天，寒风骤雨来得格外早。我和妻子不得意驱车二百六十公里外的罗托鲁瓦的韩籍鹿店当店员，初步掌握了新西兰旅游市场的基本特点及市场前景。三、四个月的实践，对自己创业有了信心。于是在小妹的资助下，我们注册了《绿岛礼品店》，位于奥克兰繁华喧嚣的商业街的店铺里，我搬运着一箱箱保健品，开箱摆货，擦拭柜台，雇用三、四位留学生做店员，接待着国内外游客。窗外霓虹闪烁，陌生语言的喧嚣隔着玻璃传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那时最奢侈的幻想，是有一扇属于自己的窗——不必太大，但要能看见真正的星光；不必华丽，但要能安放漂泊太久的行囊。家，是疲惫时呵在掌心的一口暖气，是异乡深夜数着硬币时，心头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一方自己的土地 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看房那日，中介滔滔不绝说着“投资潜力”，我却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微湿，松软，带着蚯蚓翻动过的气息。就是这里了。妻子笑我傻气，我却知道，家不是标价的商品，是双脚能陷进去的土地，是肩膀刚好扛得起的未来。签合同的手有些抖，不是恐惧，是种下一粒种子的虔诚。 第一个春天，我们像修补地球的工匠。草坪是野草与梦想的战场，我推着割草机来回走了无数遍，直到绿色均匀得像块绒布。栽桃树时，妻子问为什么不是苹果树。我说：“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我们的家，要像《诗经》里那样繁花似锦。”西墙角种下花椒树，妻子说秋天要摘来做麻婆豆腐，让辛辣的香气穿过所有房间。茶花种在客厅北侧门对面的木栅栏下，含苞时像攥紧的小拳头，某天清晨突然绽开，红得毫无保留——那是春天写给家的第一封情书。 花木围绕的庭院 清晨推窗，一树茶花正盛。深红浅白，层层叠叠，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收拢在枝头。露珠在花瓣上滚动，阳光透过，折射出细碎的光。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景致里，藏着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茶花不如牡丹雍容，不似玫瑰热烈，它开得安静而笃定。从秋末结苞，历经整个寒冬的酝酿，直到早春才缓缓舒展。这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恰如我们向往的生活——不必匆忙追赶，只需按照自己的时序，慢慢绽放。古人爱茶花，爱它的“耐久”。陆游曾写：“东园三日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惟有小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在风雨飘摇后依然绽放，这份坚韧，何尝不是美好生活所需的品质？生活总有风雨，真正的美好不在于永远晴空万里，而在于经历风雨后，依然保有绽放的勇气。 我站在花前，想起南方的茶山。清明前后，新茶初采，茶花却已开过一季。采茶的姑娘们指尖染着茶香，笑语在山间回荡。那种劳作中的欢愉，人与自然的和谐，是记忆中最生动的美好生活图景。茶花谢后结籽，可榨油；茶叶经炒制，可冲泡。一株茶树，从花到叶，完整地参与人类生活，这种“有用”的美，朴实而深厚。于是，我试着为这茶花，也为我们所向往的生活，写一首小诗：《山茶偶得》经冬蓄玉魄，临春展红绡。不争桃李先，自有岁月饶。瓣重风难侵，蕊香寒渐消。愿同此花性，风雨亦夭夭。 诗成，茶花在微风里轻轻点头，像是听懂了这小小的心愿。美好生活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就像这茶花——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开放，不羡慕他人的花期；经得起风雨等待，也享受阳光雨露；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尽情舒展生命的颜色。茶花还在开着，一朵接一朵。生活也在继续，一天接一天。当我们学会像茶花一样生活，在平凡日子里发现坚韧之美，在时光流逝中珍惜当下之真，美好便不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窗前这触手可及的、盛开的日常。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花期，在属于各自的春天里，安然绽放。 友人赠我一柱仙人柱，说是极难得的花。我移栽于窗前的花丛里，日日看顾，它却只肯给我看一身嶙峋的绿。今晨推窗，忽见顶端迸出一点莹白——竟是要开了。我索性站在那里，守着这沉默的客人，看它如何将一夜积攒的心事，一寸寸说给晨光听。花开得极慢。起初只是苞尖微颤，像蝶试探着挣破茧。露水沿着棱角滑落，每一滴都驮着小小的虹。渐渐地，瓣儿舒展开来，薄如蝉翼，白似新雪，却比雪多了温润的玉光。花心处嫩黄的花芯颤巍巍地立着，仿佛刚醒来的星子。满室都是清冽的香，不甜不腻，倒像月光浸过的泉水味道。正看得出神，忽然想起在哪本书里记载：“仙人柱，夜放晨凋，见日即谢。”心里蓦地一紧。原来这倾尽全力的绽放，竟是与朝露争朝夕的赴约。日光愈发明亮，透过纱窗，在花瓣上镀了层金边。那白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微微卷起，像困倦极时垂下的眼睫。我屏住呼吸，看光与影在花间游走，每一瞬都是不同的模样——方才还饱满如初雪的瓣，此刻已显出绢帛般的细纹。午后有风穿过花丛，最外层的花瓣轻轻一颤，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接着第二瓣，第三瓣……不过盏茶功夫，仙人柱周边便有了场小小的雪。而那曾托举繁华的绿柱，依旧沉默地立着，只在顶端留下个温柔的凹陷，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我忽然懂得友人赠花的深意。这哪里是赠花，分明是赠我一段浓缩的韶光，教我亲眼见证“盛开”与“凋零”原是同义词——最美时刻即是消逝开始的时刻。想起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此刻却觉得，正因知道必谢，此刻的盛开才有了惊心动魄的力量。它不求结籽，不求留芳，只求在最好的时辰，把全部的美一次燃尽。诗意涌上心头，就着将尽的日光填一阕《浣溪沙》：刹那花信碧玉簪头破晓寒，素绡初展月痕干。一生清艳付晨烟。香散犹温陶令纸，影消尚暖谢公笺。剎那花信胜千年。搁笔时暮色已浓。花丛里的花瓣渐失水分，蜷成小小的舟。我小心拾起一瓣夹进书页，忽然听见极轻的“啪”的一声——是最后一片花瓣，在黑暗中完成了它迟到的坠落。 《玫瑰》深红浅绛各纷纭，半卷香绡裹月痕。莫问此心何所似，风前忽绽一痕春。 我家园中曾栽有一株黄铃杜鹃，初见时它矮小玲珑，便将它种在了草坪边角。不曾想，几年间它竟悄然长至一人多高，枝叶舒展，花影婆娑。无奈之下，只得将它移往后院的花池中。谁知它随遇而安，年年春来，依旧满树黄花，烂漫如初。黄铃杜鹃本是木本之身，生命力原就坚韧。这让我不禁想起那句老话：“人挪活，树挪死。”如今看来，此言未必尽然。草木虽扎根于土，却未必困守一地；人生虽各有定处，亦非不可焕发新枝。关键或许在于是否拥有适应环境的勇气，以及自身是否积蓄着突破困境的力量。一株花的迁移，恰似人生中的转折。环境或许改变，但只要心向阳光、根基扎实，便能在新土中继续生长，甚至绽放出更动人的风景。生命的韧性，往往就藏在这看似被动的迁移之中——它不抱怨土地的变迁，不哀叹风雨的来袭，只是默默扎根，静静开放。愿我们皆如这黄铃杜鹃，无论置身何处，都能持守内在的生机；无论经历多少次移植，都能在岁月里开出一树从容而明亮的花。生命之美，本就在于适应与坚持之间那份柔韧的平衡。 芦荟开花，是岁月写给时光的情书—— 它用十年积攒的月光， 一夜之间， 都绽成了掌心滚烫的星。 看啊，这盆小小的仙人指，竟擎起了整座春天的宣言—— 每一朵红都像被晚霞吻过的火焰， 在粗砺的刺丛里， 温柔地烧穿了荒芜的预言。 《咏慈莲》慈亲手植玉芙蓉，清影摇波十二重。岁岁芳心沉碧水，月明长照旧时踪。注释：这是母亲留下来的爱。我把“对莲花”栽植在后花园里。年年盛开花朵，看到花开花谢，一股思念涌上心头…… 金丝莲啊金丝莲井栏上的星星流浪到海那边把外婆的歌谣缝进花瓣里面每缕风经过都学会方言金丝莲啊金丝莲异国的月亮下你数着经纬线根须在混凝土里写着古老信件说只要记得就永远相见 花池里年复年破土的瞬间总听见井台辘轳转着圈那些撒向天空的种子多像当年离开时没说完的再见 当太平洋潮汐漫过梦境边缘花盏里仍泊着故乡的晨烟最温柔的迁徙不过是一朵花陪着漂泊的人把四季走遍 花椒树 《行香子·咏庭前椒树》移自东墙，三载青苍。渐参差、碧玉新妆。金风点染，玛瑙盈筐。恰露痕润，秋光满，晓霜香。撷来珠颗，佐我壶觞。笑人间、鼎镬文章。麻唇沸雪，舌底沧浪。化诗中韵，云边雁，鬓边霜。 杏树 《行香子·杏花初》（依晁补之体）雪魄初匀，云萼新裁。过短墙、浅白深腮。东风碎影，吹上琴台。恰三分寒，七分暖，十分哀。竹外横斜，旧年亭榭。有玉簪、曾系青骢。茶烟散尽，苔径徘徊。剩一痕香，半痕月，满痕苔。 粉桃树 《七律·粉桃》霞绡叠影倚云栽，半羞颜红半晕腮。浅晕疑沾秦洞露，轻绡欲化武陵苔。风前乱蝶纷迷阵，枝上流莺劝玉杯。莫道芳期终有尽，碧溪长映晓妆来。 红桃树 《红桃》灼灼映春溪，秾华压树低。风来香欲语，影动蝶初迷。不向武陵啼，非关俗客题。何须源里觅，本在故园西。 《君子兰按语》它裹紧橘色襁褓的时辰我正数算第七个没有瓷勺碰响碗沿的清晨母亲您藏在叶脉间的经纬突然显影每道暗纹都在复述同个韵脚：“要慢要等”北窗替所有等待校准了角度光线斜切三寸恰够安置一捧未拆封的夕照我学着您调淡水的浓度往陶土深处埋进半匙琴声（您说过寂静也需按时浇灌）花梗在暗处练习破折号推敲如何转折才不惊动相框里持续微笑的年轻母亲而根系正翻译土壤的密语：“绽放是另一种形态的蜷缩”当第一个花苞松开拳头递出绢帛包裹的火焰整块花园开始逆向流淌我目睹自己退回穿围裙的孩童您转身时发梢扬起的风正轻轻解开春天的绳结暗香漫过旧日历的折痕在您惯常驻足的窗台一朵迟到三年的回答终于完成对凋谢的重新定义 君子兰又开花了。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春天，它依然准时抽出花箭。墨绿的剑叶间，那抹橙红开得郑重其事，像她生前那样，把每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我蹲下来擦拭叶片——这是她教我的，要用软布顺着纹理，轻轻抚过。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端来这盆花的样子。那是搬进新家的冬天，她解开围巾上的霜，却先呵暖了手才碰花盆：“这叫君子兰，好养。”后来才知道，这种“好养”的花，她每早都用鱼鳞水细细浇过。叶脉里还留着她的指纹吧。那些清晨，她总赶在全家人醒来前，对着窗光检查每一片叶子。有虫害时她不用药，而是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清理，说：“草木有灵，听得懂好话。”如今我学着她的样子和花说话，却说不出她那种能让万物安静下来的温柔。花影在墙上微微摇晃。忽然明白，她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一盆花，而是一种不慌不忙的等待——等根须扎稳，等岁月沉淀，等某个平凡的午后，突然读懂所有沉默的陪伴。君子兰今年开了十一朵。母亲，您数到了吗？ 晨光漫过篱墙时，老伴她正俯身侍弄那架佛手瓜。银剪开合间，斜生的枝桠簌簌落下，露出主藤清晰的脉络。枯黄的叶片在掌心聚成小小的秋天，又被轻轻拢进竹筐。那些青碧的长藤在他指间变得驯顺，沿着竹架蜿蜒向前，像在续写一封未竟的家书。露水从新理的藤尖滴落，打湿了袖口补过三次的补丁——那是去年她眯着眼穿针时留下的云纹。风过处，满架掌形叶轻轻翻动，恍若无数摊开的手心，正接住这个清亮亮的早晨。 前院的玫瑰是妻子的疆域。她修剪时总哼着幼时的歌谣，金丝莲攀着篱笆疯长，某天清晨发现它们偷偷开了第一朵花，鹅黄色的，怯生生的。后院我执意要种毛竹，母亲从花圃购来嫩竹竹苗，说“竹报平安”。竹子长得慢，三年才蹿过墙头。但君子兰在竹影下开得正好，夏日午后，整个后院是流动的绿与静止的花的对话。 不一样的感悟——新居点滴 孩子们像羽翼渐丰的鸟，先后飞向自己的天空。搬空的书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直到摩卡——那只布偶猫，跳上空置的书桌，打翻了笔筒。它用蓝宝石般的眼睛审视这个过于安静的家，然后开始重建秩序：早晨准时踩醒我们，黄昏蹲在门口等散步，深夜把毛线团滚到每个角落。它偷走我的毛线帽当睡窝，却会在雷雨夜钻进被窝，用呼噜声盖过雷鸣。这个毛茸茸的小生灵，成了空巢里重新跳动的心脏。它不懂离别，只知此刻——此刻的阳光适合打盹，此刻的膝头需要占领。在它纯粹的存在里，我们学会了如何与寂静和解。 某个秋日下午，花椒红了，桃树叶子开始泛黄。我教孩子们收获的蚕豆，摩卡在脚边追自己的尾巴。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发生，蚕豆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安宁。忽然明白，人生的意义或许不在远方，而在这些剥蚕豆的时刻里——在平庸中打捞乐趣，在琐碎里酿造自由。就像母亲腌的泡菜，时间给了它超越新鲜蔬菜的醇厚。 孩子们周末回来，屋里重新塞满笑声。儿子说起职场烦恼，儿媳展示新学的菜谱。孙女婉儿汇报着十年级各门课程的成绩，孙子箩箩坐在餐桌书写着《中文》作业。摩卡兴奋地在每个人膝头轮流踩奶，仿佛在确认它的王国子民全部在场。晚饭时，花椒的麻香弥漫开来，那一刻忽然懂得：家从来不是静止的港湾，而是一条流动的河。我们是河床，承托着所有顺流而下的时光——童年的纸船，青春的激流，中年的平缓，以及所有即将汇入的支流。 家是一本越写越厚的书。封面是风雨，扉页是选择，正文是日复一日的经营与守护。那些种下的树，开过的花，离开的人和留下的猫，都是墨迹未干的段落。而最深的那行字，永远写在血脉里——它叫传承，叫根。就像竹子在地下默默延伸的竹鞭，看不见，却让整片竹林共享着同一个春天。 傍晚，摩卡蜷在桃树下，余晖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轻轻关上门，把整个星空关在窗外——因为最亮的星辰，早已安睡在这个叫作家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