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塬》——中篇小说连载

悲怆之海

第八章：省城

杏花嫁的男人姓陈，人们都叫陈老板，在城南经营着一家服装加工厂，占地十几亩，机器声从早响到晚。杏花去过一次，是陈老板带她去的。车间里，几十台缝纫机排成行，女工们低着头，手在布料上飞快地移动。陈老板背着手在车间里走，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敲敲桌子：“这里，线头没剪干净。”

杏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女工。她们大多和她年纪相仿，有的可能还小些，手指上缠着胶布，眼睛盯着针脚。杏花忽然想起塬上的女人们，这个时候，她们该在窑洞前纳鞋底、缝补衣裳，一边干活一边说笑，娃娃们在旁边跑来跑去。

陈老板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样，比你们塬上强吧？”杏花点点头，没说话。她闻着车间里布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陈家的新婚房子在四楼，三室一厅。杏花第一次见到抽水马桶时，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怎么用。煤气灶也是，她总怕拧大了火会爆炸，每次做饭都小心翼翼。那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成了她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窗口。

电视里放港台剧，女演员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说话软绵绵的。杏花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织着毛线——这是她出嫁时桂兰送她的。毛线是暗红色的，桂兰说省城冬天冷，织件毛衣暖和。

陈老板晚上常不回家吃饭。有时回来得早，也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或者接电话。电话铃声很刺耳，每次响起，杏花心里都一跳。电话那头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生意经，陈老板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爆出一句粗话。

第一个月，陈老板给了杏花两百块钱。“去买几身像样的衣裳。”他说。杏花捏着那沓钱，手心出汗。在塬上，两百块钱够一家人吃半年。

百货大楼有四层，玻璃柜台亮得能照见人影。杏花一层一层地逛，售货员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柜台后打量她。她们的眼神让杏花不自在——那眼神像在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她在首饰柜台前站了很久。金项链、银镯子、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一个售货员走过来：“同志，想看看什么？”杏花摇摇头，转身走了。她想起出嫁前，她娘送她的那对银耳环——简单的圈圈，用红布包着，是她娘出嫁时的陪嫁，一直不舍得戴，就出嫁那天戴过一次。

最后她什么也没买，只扯了几尺布，暗格子的，像塬上女人常穿的那种。回到家，陈老板问：“衣裳呢？”杏花说：“没看到合适的。”陈老板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杏花最喜欢晚上的阳台。城市的夜晚不黑，总有光——路灯的光、窗户的光、车灯的光，连成一片，把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她趴在栏杆上，数着远处的灯光。一栋楼有多少扇窗，一扇窗里就有一个家。那些家里，是不是也有像她一样的女人，站在阳台上想家？

有时她会想起塬上的夜晚。没有电灯，只有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投在窑洞壁上，晃晃悠悠的。娘在灯下纳鞋底，爹在院子里劈柴，隔壁铁柱哥偶尔的咳嗽……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隔着几千里路，却清晰得像在跟前。

有一回，陈老板喝多了回来，看见她在阳台上，走过来问：“看什么呢？”杏花说：“看灯。”陈老板笑了：“这些灯有什么好看的？明天带你去舞厅，那里的灯才好看，会转，五颜六色的。”

杏花没接话。她忽然明白，她和这个男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十二岁的年纪，而是整整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在舞厅、在酒桌、在生意场；她的世界，还在那片黄土塬上，在春天开满野杏花的山坡上。

入冬后，杏花收到了塬上的第一封信，是她娘托人代写的：“丫头，你在省城可好？塬上下雪了，厚得很，一脚踩下去到膝盖。你爹的腰腿疼又犯了。铁柱开春想种苹果，说等你回来就能吃上……”

信纸很薄，杏花小心翼翼地捏着，摩挲着，感觉指肚能穿透信纸，好像捎用力，信纸就会碎掉了。她走到阳台上，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可她的眼睛却模糊了。那些灯光化开，变成塬上窑洞里跳动的煤油灯火，温暖地、真实地，在她心里亮着。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的。就像塬上的黄土，粘在鞋底上，拍都拍不掉；就像心里那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却从未走远。

城市用钢筋和水泥建造了新的生活，却建不起一个杏花心里叫做“家”的地方。杏花在省城的每一天，都在学习如何与陌生共处——陌生的马桶、陌生的煤气灶、陌生的丈夫，还有陌生到让人心慌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