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小年民俗：辞灶

东海扬波

　　腊月二十三，北方的风裹挟着寒意，却也捎来一丝甜香。在山东的广袤土地上，从渤海之滨到黄河岸边，从泰山脚下到胶东半岛，人们都知道——年，真的近了。

这一天，是灶王爷升天的日子，也是人间“小年”的序章。山东人以最朴素的仪式，完成着与神明的对话，编织着对团圆的期盼。

　　

灶码前的温情“算计”

　　天刚蒙蒙亮，主妇们便在灶前忙碌起来。年糕要蒸得软糯黏牙，糖瓜要挑最甜最黏的——这不是为了馋嘴的孩子，而是为了“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这朴素的愿望里，藏着山东人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既敬畏神明，又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的狡黠。灶王爷的神龛，是一张传统的木版年画，经过一年的烟熏火燎，早已泛黄发黑。揭下旧像时，动作轻缓得如同为远行的家人整理衣衫；贴上新灶码时，笔墨间透着郑重——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墨香未散，横批“一家之主”的大字已稳稳当当。

这灶码，既是神明的居所，也是农家的“百科全书”：上半部的农历节气表标注着“几龙治水、几牛耕田”的农谚，下半部的灶王爷或独坐或携眷，慈眉善目间藏着家族的精神寄托。

山东的市集上，卖灶码的老人常说：“灶王爷也要合人伦，独灶、双灶各随家事。”这神明的“家事”，竟也与人间烟火气如此契合。

　　

烟火中的送别与期盼

　　暮色降临时，家中的男人开始主持“送灶”仪式。旧灶码被虔诚揭下，在灶前焚化，纸灰轻轻收入铁锅，扣在天井里——这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一场庄重的践行。火光跃动间，仿佛能看见灶王爷驾着青烟直上九天，带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向玉帝禀告一年的功过。孩子们唱着古老的歌谣：“腊月二十三，灶码上西天”，歌声里，寒假开始了，年味也真正浓了。

待到大年三十的夜晚，灶王爷又会作为“领路神仙”，带着祖先与诸神一同回家过年。阖家团圆的灯火里，他默默归位，重新开始新一年的记录——这种“送”与“迎”的循环，编织出山东人特有的时间感与家族观：既有对神明的敬畏，又有对团圆的执着。

　　

一个关于悔改的民间传说

　　山东民间流传最广的灶王爷传说，莫过于《张郎休妻》。富家公子张单抛弃贤妻郭丁香，最终潦倒至乞讨，却在旧妻门前羞愧自尽。玉帝感念其临终悔意，封他为“九天东厨司命灶王府君”，让他守护千家万户，记录善恶以警示后人。

这个传说蕴含着最朴素的道德训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它让灶王爷的形象超越了威严的神性，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中的悲悯与宽厚：他既是神明，也是邻家老者，既记录功过，也包容过错。

　　

灶台间的文化基因

　　在农耕时代，“灶码”是农家孩子的“天文历法课本”，是长辈口中的“气象预报”。它不仅是神圣的护符，更是实用的指南：既标着节气农谚，又藏着家族伦理。山东人对灶王爷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亲而昵之”——既敬畏神明，又调侃神明；既娱神，又自娱。这种豁达与幽默，恰是山东人骨子里的性格。

一幅年画，承载着家宅平安的祈愿，对风调雨顺的期盼，以及对子孙后代积德行善的告诫。

　　如今，煤气灶取代了柴火灶，高楼大厦里难觅神龛的位置。但每年腊月二十三，仍有许多山东家庭会买一张灶码，或在手机里存一张电子灶王爷像。这不仅仅是怀旧，更是一种文化基因的延续——在科学昌明的时代里，我们依然需要那份对“家”的敬畏，对美好生活的虔诚期盼。

　　灶台上的香火或许会淡，但那份人间烟火气，那份对“一家之主”的温情与信赖，早已融入山东人的血脉，成为每个小年里最温暖的仪式。这，便是民俗的力量——它让我们在飞速变化的世界里，依然能找到一个叫做“根”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