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中国的年

老男孩

年，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隆重仪式，是跨越南北的共同团圆期盼。从腊八那碗暖粥叩开年的门扉，到腊月二十三、二十四南北分序的祭灶扫尘，再到除夕的灯火团圆、正月里的走亲访友，步步皆有讲究，事事皆藏民俗。南北方的年俗各有韵味，却都裹着对新年最真挚的美好期许，在烟火人间里，把日子过成了最暖的模样。

腊八是年的序曲，无需繁叙，一碗腊八粥便藏尽迎年的小欢喜。北方的腊八粥，以杂粮熬煮，杂豆、红枣、花生齐聚一锅，文火慢炖出醇厚的香，喝一碗，暖身又暖胃；南方的粥里会添上莲子、桂圆，煮出清甜软糯的滋味，部分地区还会腌上腊八蒜，白嫩的蒜瓣浸入米醋，静待除夕时配着饺子吃，讨的是“算尽烦恼，事事顺意”的好彩头。一碗粥，一碟蒜，年味便在这酸甜软糯中，悄悄漫开。

腊月二十三北方祭灶，二十四南方送灶，这是忙年的正式开端，扫尘也随这日子，在南北大地次第展开。祭灶总要备上糖瓜、关东糖，那甜糯粘牙的滋味，盼的是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祭罢便扫尘，这“除陈布新”的讲究不分南北，家家户户都要把屋里屋外细细打扫，墙角的蛛网、窗沿的积尘、锅碗瓢盆的油污，皆要清理干净，扫帚、抹布、掸子备得齐全，被褥拆洗晾晒，门窗擦拭锃亮，只为扫去一年的尘埃与不顺，迎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新年。

扫尘过后，年的筹备便进入了高潮，家家户户各忙其事，南北各有侧重，却都浸满了浓浓的烟火气。北方乡村，杀年猪是腊月里最热闹的重头戏，邻里相帮，热气腾腾，吃罢鲜香的杀猪菜，猪肉分切后，一部分腌成腊肉，一部分灌成香肠，挂在屋檐下，风吹日晒，凝出醇厚的肉香，成了新年餐桌最地道的硬菜。南方少了杀年猪的热闹，却把腊味腌制做到了极致，腊鱼、腊肉、腊鸡、腊鸭，用盐、酒、香料细细抹匀，或经阳光晾晒，或用炭火熏制，挂在廊下，是南方年味最鲜明的标志。

买年画、写对联，是南北共有的年俗仪式。集市上的年画色彩鲜艳，门神、福娃、年年有余的图案最是抢手，贴在门上，护宅迎福；对联可买可写，红纸铺展，笔墨蘸香，黑字遒劲，烫金生辉，字字都是吉祥话。北方贴对联讲究规整，门心、框对、横披一应俱全，贴得端端正正；南方则偏爱小巧的春联，屋门、窗沿、廊柱处处张贴，满眼皆是喜庆。笔墨纸砚、浆糊是必备，福字总要倒贴，一声“福到了”，便把新年的福气迎进了家门。备年货更是重中之重，北方的集市上，米面油、牛羊肉、冻梨、糖块堆满摊位，饺子粉和馅料总要备足，为除夕和正月的饺子宴做好准备；南方的年货市场里，柑橘、金桔必不可少，“桔”谐音“吉”，摆在家中，添满喜气，年糕、汤圆、各色糕点是标配，海鲜、腊味、糖果点心样样齐全，只为招待亲友，把新年的欢喜，分享给身边人。

除夕是年的核心，团圆与守岁是不变的主题，诸多讲究，都藏在细碎的美好里。三十晚上，家家户户贴春联、剪窗花，鱼跃龙门、福满人间、牡丹绽放的窗花，贴在窗上，鲜活灵动，把满屋都装点得红红火火。北方的除夕，饺子是绝对的主角，一家人围坐案板旁，和面、调馅、包饺子，说说笑笑间，月牙形的饺子便摆满了案板。有的人家会在饺子里包一枚硬币，谁吃到，便预示着来年财运亨通，饺子总要多包些，取的是“年年有余”的好寓意。南方的除夕，重的是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鱼是必不可少的，整条清蒸，鲜嫩入味，吃的时候总要留上几口，寓意“年年有余”，扣肉、白切鸡、年糕、汤圆样样俱全，满满一桌，象征着丰衣足食，岁岁安康。

无论南北，除夕必守岁。一家人围坐炉火旁、餐桌边，嗑着瓜子，聊着家常，灯火通明到天明，守的是岁月静好，盼的是新年顺遂。长辈会给晚辈发压岁钱，红纸包裹着的不仅是钱财，更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期许，盼着孩子岁岁平安，健康长大。部分地区还有除夕或正月初一上祖坟的习俗，多在清晨，带着饺子、酒、水果等供品，到祖坟前祭拜，烧纸祈福，叩拜祖先。这一习俗在北方乡村和南方部分地区尤为看重，是不忘祖恩、慎终追远的体现，把对先人的思念，融进新年的祈愿里。

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开门便有诸多讲究，处处藏着对新年的美好期盼。晨起不扫地，怕扫走财气与福气，垃圾总要留到初二再倒；出门必穿新衣新鞋，图的是新年新气象，从头新到脚。北方初一必吃素馅饺子，取“清净平安”之意，一碗热饺子，暖透了新年的清晨；南方初一要吃汤圆，圆润饱满的汤圆，煮在甜汤里，寓意团团圆圆，晨起还要喝上一碗糖水，讨的是“甜甜蜜蜜一整年”的好彩头。初一的拜年，多是邻里间的互相道贺，门口相见，一声“新年好”“恭喜发财”，简单的寒暄，便把新年的祝福，传递到家家户户。

正月里的串门走亲，是新年的重要环节，规矩与讲究颇多，处处透着中国人的人情礼数。拜年的顺序有讲究，先拜长辈，再走平辈，初一拜本家，初二回娘家，这是南北通用的规矩。北方初二，女儿总要携着女婿、孩子回娘家，娘家早已备下丰盛的饭菜，招待女儿一家，长辈还会给孩子发压岁钱，一家人团聚，满是温情。南方初二开始走亲戚，先拜舅家、姨家这些至亲，再走其他亲友，层层递进，礼数周全。拜年总要备上礼品，北方多带烟酒、糕点、水果，南方则偏爱腊味、糖果、礼盒，礼品总要选双数，取“成双成对”的吉祥，忌送单数，图的是圆满。登门拜年要先敲门，进门后向长辈叩拜或拱手问好，孩子接过长辈的压岁钱，要双手接过，道谢致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数。席间吃饭，敬酒要先敬长辈，夹菜忌翻挑，碗里的饭总要留少许，依旧是“年年有余”的美好期许。

新年里，不同境遇的人，也有专属的过年讲究，藏着最细腻的人情与体谅。新结婚的年轻夫妻，年前要到双方长辈家“拜早年”，备上厚礼，孝敬长辈，是认门认亲，也是传递孝心；年后拜年更是重头戏，要先到男方父母家，再到女方父母家，随后走访双方的亲戚，亲戚们会给新人送上红包，讨“新婚大喜，早生贵子”的彩头，部分地区还有新媳妇拜年“认门”的说法，长辈为新人准备的见面礼，是认可，也是对新人新生活的美好祝福。

若家中年前年后有丧事，过年的礼数便要一切从简，这是对先人的缅怀，也是老辈人传下的避忌之说。有丧事的家庭，当年不贴春联、不挂年画、不放鞭炮，家人忌穿红衣，屋内不摆任何喜庆装饰，守孝守礼，透着肃穆。除夕的年夜饭不宜过于丰盛，少些热闹，多些平和，守岁也只是简单陪伴家人。正月里不主动串门拜年，怕将哀思的氛围带给亲友，若亲友登门慰问，也无需过分客套，对方会送上暖心的安慰，不提喜庆话语，这份体谅，藏着中国人最珍贵的共情。部分地区还讲究，有丧事的家庭三年之内春节不贴红联，第一年贴白联，第二年贴黄联，第三年贴绿联，待守孝期满，再恢复红联迎年。而亲友前去探望，也会避开喜庆礼品，多送实用之物，这份细致，让年味里的人情，更显厚重。

从腊八的暖粥，到除夕的团圆，再到正月的走亲访友，中国的年，藏着数不尽的讲究，道不完的民俗。南北方的风俗或许有别，仪式或许不同，却都循着同样的初心：对团圆的珍视，对长辈的孝敬，对亲友的热忱，对生活的美好期许。这些老规矩、老讲究，从来都不是束缚，而是中国人对生活的热爱，对人情的珍视，是刻在基因里的文化印记。它们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悄悄沉淀，让年的味道愈发醇厚，让团圆的温暖，在岁月里绵长不散，也让每一个中国人，无论身在何方，想起年，便有了心底最柔软的牵挂。